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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见面 洛城是大丰 ...

  •   洛城是大丰王朝的旧都,官道宽阔,治下有四个郡:白夜、中山、通水、宁沙。
      白夜郡位于洛城的东南部,出了主城,通向城郊的道路漫长而宽阔,颇有旧时长安道的风范。郊外伫立着许多百年老树,那是太祖的神农兵亲手栽种的,如今亭亭森然。
      官道的尽头是条河,渡口旁有一座酒楼,与陶朱山隔河相望。酒楼装潢俗气而华丽,一块朱红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天之涯”。
      其字体宽、矮、扁,俗称“狗爬体”,亦称太祖体,民间仿之,流行一时。

      当初很多人都以为,这个酒楼的安老板太年轻没经验,不懂得餐饮业的群聚效应。除了那传奇绘本中的龙门客栈——黄沙大漠,独家经营,煞是威风——这酒楼么,自然是开在闹市才有赚头。从此地到白夜郡的主城,约三刻钟的脚程,除了和尚道士,偶尔路过的乡民路人,谁会舍近求远特来光顾?
      且和尚都是吃素的,能有什么利润?
      这话不无道理,和尚的钱没赚头。
      可是,哪个和尚在三千软红之中没有家属亲眷呢?世界上,大概有一半的出家人没有得到家人的批准,就私自剃了光头。那些痴心的家人,哪里就肯认命,自然免不了一番哭哭啼啼,一场纠缠。
      对待那些妻女,和尚们只有一句话——缘分已尽,施主请回吧。
      恩情寡的,立刻就回头改嫁了。痴心重的,便在这里安营扎寨了。若能劝得自家相公、儿子回头固然好,劝不动的,还能趁他出来打酱油的时候,瞄上两眼,也是个安慰。
      这酒楼,赚的便是这些红尘中人的泪水钱。
      安君行烧得一手好菜,且长得好看,逢人便笑,一来二去,生意竟兴隆起来。早先预备看这少年商人笑话的,立即转了风向,迅速在附近安营扎寨,做起了香烛、布匹、法器、铜器的生意,这一带便逐渐繁华起来。
      关于酒楼牌匾“天之涯”,还有个说道。
      前老板安君行曾亲口叹气:“真是邪门,进了这个寺的人,都当真亲近了佛祖,即便中途间或离开,而后千山万水,兜兜转转,最后又都回寺里来了,百年来无一例外。佛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里是方外、红尘的最后一线分水岭,从此在家人与出家人,咫尺天涯,两不相干。”
      听他这么一解释,那些痴心人更是哭得嗷嗷不止。

      “天之涯”酒楼的旁就是辉月河,沿着陶朱山一路蜿蜒而下,河道宽阔,水质优良清澈,是白夜郡的主要饮用水来源。
      沿岸杨柳依依,水土丰茂,田地却稀稀拉拉,一些乡农私自垦了荒,种了些半年一熟的麦子、油菜之类的作物,如此侵占土地,郡中长官却也不细做追究。
      初来此地的外乡人,都觉得浪费了这肥力大好的冲积平原,殊不知每年夏季,洪水肆虐,将地势较低的作物淹没,下半年的收成,基本上不能做指望。
      雨季一到,河水暴涨,辉月河上的浮桥承受不住,年年垮塌。
      郡丞杨兮柳多次组织修葺,然水流湍急,石桥修了又垮,垮了再修,一直徒劳无功。
      郡长刘喜请了个风水先生来望气,公家出钱,那先生在“天之涯”吃完一道十八碗大菜的席,一抹嘴说,这河中有冤魂,如果不请龙来镇住,只怕这桥,是永远修不起来的。
      那郡丞杨兮柳本不信邪,无奈年年无功,只得请了石匠,在河岸的渡亭旁,竖了一条石龙。尽管如此,那桥还是一年四季在维护之中。
      那风水先生本是个落第秀才,只略懂些堪舆皮毛,一个半吊子,哪里料得自己一句信口开河,郡丞竟当了真,慌忙解释道:那石龙乃是伪龙,须得请真龙来!
      郡丞大怒,你玩我呢,老子上哪儿去给你他妈请真龙!
      那风水先生吃了顿好打,飞也似地逃到空音寺避难去了。

      且说这河边,常有嬉闹的儿童不慎落水溺毙,空音寺便长年派了僧人在此地驻扎摆渡,遇上小孩在附近逗留,便将之驱逐。
      按照惯例,这等重复单一、技术含量不高的琐事由辈分低下、年轻力盛的沙弥来做——如今这正是幻海的活儿。
      但是幻火放出了话——为了维护本寺的声誉,由他来监督幻海执行。
      每天做完早课,太阳刚升,两人便揣着窝头,守着一只筏子在此地蹲点,普度众生,向过往的行人讨点船钱作功德。
      日复一日,夏去秋来,春去夏至,转眼一年过去。那日,骄阳似火,幻海令他娇气的仆人阿甲在寺中歇阴,自己和师兄两人守在渡口处。
      有挑担的瓜农过河,银钱未足,便布施了一个花皮西瓜。恰才,幻火寻了个幻海的不是,数落个不停,正口干舌燥,见了西瓜,便锤开来吃。
      幻海叹了口气,本指望师兄骂到口渴便住了嘴,谁曾想还有西瓜来增援体力?又不知道被骂到几时。
      这瓜瓤儿粉红,半生不熟,幻火吃得太急,一整个西瓜下了肚,腹中下气如雷,立刻寻了个隐秘地方大解去了。那草丛太密,离渡亭又远,他几次来回奔跑,竟中了暑,口吐白沫,被幻海背送回了寺庙。
      这渡口边,便只剩了幻海一人。

      幻海带着斗笠坐在亭子边,守着梃子,无人过河,也没人骂他,甚是无聊。
      这时候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衫少年手中握着一本书,沿着河岸低头疾行。
      幻海正要叫他当心脚下,但见这少年岁数也不小了,暑日里话说也嫌费嗓子,便没有吱声。
      就偷了这个懒,幻海的人生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
      少年走着走着,瞬间就没影儿了。
      幻海心里大赞:好轻功!
      他从亭中仰长脖子伸出头去,指望能看到少年轻盈潇洒的水上漂功夫。
      可是河边溅起一个大大的水花,少年在河水之中沉浮挣扎,眼见着连黑色的头发都要没入水中了——原来是掉下去了!
      幻海深吸一口气后,急急地跳了下去。
      河水冰凉,流水甚急,落水的少年在漩涡中晕头转向,已经失去神智。
      少年身体单薄,但昏死的人格外沉重。所幸入寺九年来,幻海勤练功夫,一天也不曾懈怠。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一尾矫健的鲤鱼跃入水中,莲形真气溅起巨大的水花。
      在水中抓住衣领,然后大力扯起,真气在水中激起一道剔透的水龙。幻海踩着水花飞身上岸,将少年放在白色的沙滩上施救。
      少年浑身湿漉漉的,面色青白,幻海按压他的胸腔,少年嘴角溢出几口水,却依然不见醒转。
      幻海的手有些颤抖,不会就这么飞升成佛了吧。
      他眼睁睁见人落水不提醒,这,这,这可是罪孽深重!
      幻海赶紧俯身,渡送了两口真气进去,少年的嘴唇冰凉,没有任何反应。即便这样,幻海也不敢稍停,继续过气,两人的唇间腾起隐隐紫气。
      过了片刻,怀中的少年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虚弱地看着他。幻海这才松了口气,离了少年的唇,自己大口呼吸起来。
      少年踉跄着起身,神智颇不清明。
      他叫安臣问,是天之涯老板的弟弟,兄弟二人眉眼甚为相似,一望便知是一家骨血。

      却说这天之涯的安老板一听说弟弟落水了,急得锅里都顾不上了,提着锅铲飞身奔赴而来(他一人兼任掌柜、账房、厨子、跑堂多职),边跑边哭。
      待来到河边,周遭已围了一堆人,青衣少年已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痴痴呆呆坐着晒太阳,安老板一声爆喝,甩了一耳光:“让你走路不要看书,你偏看,掉河里淹死你好了!”
      象征性凶过弟弟之后,安君行赶紧向救命恩人致谢。
      幻海脱了僧衣,赤着上身在一旁拧衣服。
      见到幻海的模样,安君行问道:“救了我家臣问的,可是这位小师父?”
      这质疑的口气让幻海有些不爽:“怎么的,小僧没资格救?”
      自然不是。
      幻海个子瘦小,下巴尖尖,脸上无肉,一双眼睛显得尤其大,男生女相。脱下了僧衣,洁白如玉的身体上两排肋骨历历可数,安君行用手掐了掐他的手腕,细得惊人。
      “小师父贵庚?”安君行摸了摸他的和尚头问,这孩子头皮黑黝黝的,刚长出来的头发茬子扎着手心痒痒的,在阳光下闪着黑绿色的光泽。
      “小僧快要十六了。”幻海越发不高兴了,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和尚的头又不是那铁核桃,岂是你随便玩的?
      “只比臣问小一岁,怎么这样瘦,这几年来佛祖的生意不好,寺里都吃不饱吧?”安君行一脸悲悯,“这样吧,你救了我家老二,以后你的伙食我就包了。”
      幻海脸上一热,梗着脖子想要维护自家寺庙的声望,怎奈事实胜于雄辩,底气不足——并非吃不饱……只是青菜萝卜丁,没什么滋味油水,只吃菜,哪里会有肉长。

      由安君行口述,安臣问执笔,天之涯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给空音寺,并制作了一面锦旗,大大赞扬了幻海这个新时代的好和尚一番。
      病床上幻火一听这消息,气得砸了药罐子。他刚走,那个臭小子就立了功,“天之涯”居然还管饭!阴谋,这里面肯定有阴谋,对,那个西瓜就有问题!
      慈云大师脑子里嗡嗡嗡嗡嗡,忍受了幻火的一番吵闹,却还是应允了“天之涯”供奉三宝的提议——“天之涯”的斋饭是一等一的素净,吃过的僧人、道士、尼姑(有道行的、真心修行的)都说好。
      以天之涯安老板的那个抠门劲儿,绝对不含有一条肉丝,一星荤油。
      空音寺便坦然接受了安君行的食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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