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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甲的忧郁 空音寺非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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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音寺非传统意义上的百年古刹,只因抱了朝廷的大腿,那香火中又有些火药和血的味道,在少林、灵隐等大寺眼中粗鄙不堪,如同千年望族睥睨暴发户,自然是瞧不起的。
所以,幻海在此,不读佛经,不做法事,修行九年却形同白丁,一点也不奇怪。他俗家的名字笔画颇多,他烦不过,曾妄图改名“东方一”,被阿甲晓以大义制止了。
“这个‘一’字,来头大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您不能用这种大过天的名儿,以您现在的身份地位和福气,还担不住这个字。”阿甲道。
“少骗人了,不是‘三生四’么?”幻海完全不信这个自称读过书的侍从。
阿甲心中翻了个白眼,强咽下鄙视,梗了半天只得又说:“您上面还有四个兄长,这‘东方一’也轮不到您来用啊!除非……您来插队。”
“怎么个插队法?”幻海对这个简单易写的名字甚是执着。
阿甲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一脸诡秘:“除非那四位公子……都薨了。”
幻海立刻就否定了:“除了二哥,他们都体壮如牛,哪里随便就会薨了呢?”
阿甲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您在此地把武功练好就行了。”
自家主公心思单纯,阿甲也不想与之废话太多。
在这偏远寂静、远离那是非之地的寺庙中,您尚可以不谙世事,因为有人自会打点一切,用他们的阴谋诡计来成全您这可耻的天真无邪。
空音寺中老僧昏聩,阿甲这个仆人做得很辛苦,他除了给主公洗衣服之外,近日还要负责教幻海读书写字。
可是,做教书先生也是需要天赋的,显然阿甲并不具备。
而他的主公幻海,却是比一般人的心更实在,少了几个窟窿眼儿。
看着相似字,幻海皱着眉头,咬着指甲,眼珠子憋得血红。比如,“乌”和“鸟”字,幻海经常写成“月明星稀,鸟雀南飞”,或者“牛尾鸟云泼浓墨”。
“狼”和“狠”也如孪生兄弟一般。
“舟”与“丹”也忒像了些。
迫于主仆身份,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阿甲只能怄一口血往肚子里咽。
这日下午,天气闷热,阿甲却不得歇,冒着暑气匆匆下山。
京城家中的夫人,近日飞鸽来信道,让主公幻海早日做上住持接班人。可接班人须得是个全才:文可打机锋骗香火,武能降猛虎救苍生。十年一度的百寺辩经会要开了,这临时抱佛脚,也不知有用无用。
主公愚钝,仆人有责。这十年来,阿甲懒怠透了,如今他比主公更着急。
这个时候,无人渡河,对岸的幻火头枕着僧衣,睡在亭内稻草上,一地经书散落,鼾声如雷,隔岸可闻。
阿甲知道吵醒他又是一顿好骂,便自己凫水泅渡。
官道旁的农田里,还有几家未收割的油菜,空气中弥漫着农作物的气息。这密密匝匝的油菜,挡住了风,空气有些凝滞。
“天之涯”酒楼前的柳树如荫,蝉鸣阵阵,人声悄然。
阿甲到的时候,饭点已经过了,空旷的大堂里没有客人,只有安二公子在后院的中庭里葡萄架下的竹椅上阖眼休憩。
安老板给他热了饭菜,阿甲将就着吃了些,心里感慨:这酒楼的剩菜,比起那寺里的斋饭也不知强了多少。真是宁为酒楼一条狗,不做寺庙一个僧。家中夫人,不知怎么想的,当真舍得让主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
阿甲用完饭,幻海也正洗完冷水澡,湿着头皮进来,被逮了个正着,走不脱,只得被阿甲押着认字。
“其实‘鸟’和‘乌’很好认的,主公你看,‘鸟’字中间多了个点儿。”阿甲谆谆教诲道,用食指叩了叩宣纸上的墨字。
幻海面露难色:“你此刻说,我此刻也认得,但是过一会儿,就记不住了。”
乌鸦是鸟,鸟雀也有,乌鹊也有……佛祖啊,别人是如何分辨,如何记住的?自己一定是前世佛前不点油灯,所以今生才不聪明。在幻海心中,能熟练识字的人,都是文曲星下凡。
阿甲挠了挠头,想了个窍门:“主公,你摸摸自己的小鸟,是不是有个点儿在?”
幻海依言,摸了摸自己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安老板将一锅绿豆沙放在那黑漆木的八仙桌上,叫过来安臣问,给三人盛过,放了糖,问道:“棍儿今天都学了半个时辰了,可认会了,写给我瞧瞧。”
于是按照大哥的意思,安臣问拟了一份卷子,出了些幼学启蒙的题目,递给幻海。
幻海面沉如水地接过试卷,心情凝重,如同罪臣接过砍头的圣旨,缓缓展开那张生命的试题,上面是安二公子秀美的瘦金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 );
朱雀桥边野草花,( )衣巷口夕阳斜。
月落( )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莫□□狐,莫黑匪( )。
……
幻海的额头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大拇指几乎要吮出血来了,毛笔在纸上落了一大坨墨汁,他偷瞟了一眼安老板,见君行哥一脸期待,忙将目光收回。
幻海右手执笔,嘴里念念有词,左手悄悄伸向桌膛下的某处。他不时地点点头,时而写下“鸟”,时而写下一个“乌”。
就这样,边写边摸,好歹是写完了。
安臣问接过试卷,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答卷,一瞬不瞬。片刻后,他嘴角漾起一个微笑:“都做对了。”
这个微笑是暑日中一缕依依清风,凉爽沁人,是对勤奋之人的奖励。幻海吁了一口长气,那两粒一直咬着下唇的小白牙这才松开了。
这样的作弊手法,还是第一次有人使用。毕竟这是性别自带的,就算是科考,考官也不能随意没收作案工具。
安君行鼓励了一番,说晚上做菜犒劳他。阿甲也长吁一口气。
喝过了绿豆沙,小二收了茶什,安老板去里屋算账,阿甲琢磨着要去郡中一趟,幻海正要去亭子旁摆渡,却见安二公子立在那青碧的葡萄藤下向他招手。
他心中疑惑,脚下不敢动,犹豫了片刻,方挪过来。
安二公子微微笑了笑,清风涟涟:“这仓颉造字的手法,多是象形。那鸟儿,有双目能视。那多出来的一点,正是眼睛。”
幻海一听,知道这冰雪聪明的二公子发现了自己的手法,不由满脸通红,点头如捣蒜,飞也似得离开了天之涯酒楼。
大丰王朝当下“读书无用”论正大行其道,幻海便是吃了这个亏。安老板虽说是个卡进钱眼里的生意人,却颇有些眼量,觉得再穷不能穷教育,这阿甲自己一个半罐子,如何教得棍儿?
要说论才学,如今这大洛的四郡之中,谁又比得过自家弟弟安臣问?
“臣问,你最近眼睛也不青了,终于肯听我这做哥哥的话,不熬夜了?”安君行摇着扇子问。
安臣问淡淡地说:“桥梁的设计图早已完工,交付郡中了。”
言下之意,只是现在不忙,并非买你的账。
安君行讪讪笑了笑:“忙完了好,忙完了好,你总是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心!”
安臣问冷冷地说:“要是不做这些,我该干什么?”
安君行一愣,旋即改口:“这些事利国利民,挺好的。”
安臣问没再作声,安君行却知道,臣问只想做这件事而已,至于这事是利人,还是害人,他均不会放在心上。
见他没精打采,一幅恹恹的模样,安君行小心翼翼地说:“你要是闲着,不如……教棍儿认字?这孩子,脑子里都是浆糊,都快十六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你说急不急人。”
安臣问似是没听见,没有回应,径直上楼去看书了。
看着他不声不响上楼的身影,安君行有些懊恼,又有些心焦。
现如今的大丰太平稳定,只要吃得苦,便能安身立命,不至乞讨冻饿街头,他自己闲来无事可教棍儿打算盘,看账本,介时棍儿还俗,留在店里也无不可。
只是自己的弟弟臣问,看起来真是太寂寞了……除了生意,自己这个兄长别无所长。在他心里,自己极为粗鄙不堪吧!
不行,还是得再央告一番,让他去教棍儿读书认字,好让人生有个消磨打发。
到了晚饭时候,幻海有事先回了寺庙,一桌饭兄弟二人吃得寂静无声。漱口之后,安臣问道:“明天让他来吧。”
安臣问素爱清静,安君行本以为会费些口舌,谁料臣问竟是一口应承了。
从此,安家两兄弟在这个脑子如浆糊、心灵蛮荒的少年僧人身上,挥洒着辛勤的汗水,让他一日一日脱胎换骨。
每日吃过饭后,安臣问便带幻海去二楼的书房写字,那里比楼下更为僻静,置了纱窗,蚊虫不会来妨害叮咬。
单独与安二公子相处,幻海惶恐忐忑,心跳得极快,就像当年他初习天仙罡气,走火入魔的前奏一般。前几天考试作弊败露,二公子只怕在心里讥他愚笨可鄙吧!
幻海曾私自问过安君行:“二公子可有什么朋友,整日呆在家里,可不闷坏了?”
安君行道:“以前他同万寿钱庄张老板的儿子很要好,张三公子经常来找他,那群人一起出去喝茶读书听戏,还同一些士子去游览名山大川,一去两三个月不回家也是常事。那时候,他心情好得很。”
“那张公子现在怎不来了呢?”幻海心想,莫非是两人吵了架,二公子才闷闷不乐?
“咦,你竟然不知道?去年张公子高中,静爷点了他为探花,现在翰林院做事。那时候,张老板还给你们空音寺一大笔布施呢。”
幻海不太记得这事,不管施主们捐多少东西,慈云大师只是笑眯眯地笑纳,事后也从来不多言。在幻海心中,师父智慧又贪婪。
幻海心中慨叹,这二公子这样的学问,居然没有高中,这倒是稀奇了,怕是考场上出了什么意外,才致明珠不显,榜上无名。
安臣问初为人师,神采奕奕,一双澄澈的眼睛亮得幻海不敢看——他向来平静的脸上,鲜有这么生动的颜色。
饶是安臣问人再好看,课讲得再好,幻海也难免呵欠连天。之前在庙中,倘若夜里难以入眠,幻海便起身翻看那些古人诗文,立马睡意深沉。此种催眠之法,屡试不爽。
见幻海这样懒怠,安臣问原本很有兴致的脸,也黯淡了下去。
幻海赶紧弥补性地说:“二公子,你这样的好学问,来教我一人岂不可惜?你该去那学堂之中,教更多人识文断句,通晓世间真理,如此才不辜负你这经天纬地的才学。”
安臣问垂着眼眸,长睫微动,如同蝴蝶的触须震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微微惶惑的神情。
幻海生平恨读书,此刻他不过是祸水东引罢了。见此安抚到了位,他赶紧趁热打铁:“如今天下重武轻文,二公子当以己力匡扶儒道,此刻正是归拢读书一脉的大好时机!”
那一次,幻海舌灿莲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好口才,生生为安臣问的人生辟出了一条新道路。
可无人知道,那看似辉煌的光明大道最后会通向怎样的幽冥鬼域。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信口开河,常逞口舌之快,而一句无心之言,被有心之人记住,付出他们一生的代价。
白夜郡学风甚浓,素来有“状元乡”之名,整个大丰王朝,共有文状元九十四人,武状元七十七人,其中白夜郡文状元十二人,武状元六人。
次日,安臣问便向郡中公学投递了名刺。
从这年秋天开始,由家仆许伯每日驾车接送,十七岁的安臣问每日早出晚归,去郡丞开设的净月书院讲学。
因着安臣问做了夫子的缘故,幻海心中,对他又怕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