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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天 ...


  •   渐渐地,我变得有些盼望他来。
      有时他夜夜皆至,有时则数月不见人影。
      玉杯空留酒香,银烛哪堪挑尽。

      后来父亲隐约听见些风声。几次特意到访,偏寻不见。
      二娘色衰颜颓,每日苦候父亲不至,郁郁寡欢终酿沉疾。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往后会不会如她一般。等不到要等的人,就这样一天天耗着自己的生命,最后灯尽油枯。
      一日我去探望二娘。她枯瘦的手臂紧抓住我,摇着头不停地说,早知我当日拼却一死,也要留在慕臣身边,不然何时情义绝了都不知道……早知啊……
      当日夜里,她便断了气。
      我相信二娘是爱着父亲的,因为不得回报所以怨闷终身。她曾天真地以为就算离开了父亲也会不忘旧情克服阻扰前来接她,可偏偏父亲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而二娘到死也没有放下他。

      沈衷的白白的小手拉着我的衣袖,嘻嘻地笑着。柔丝姐,奶妈回乡了没人照顾我,我到你那里住几天好不好。
      你娘那里呢?二哥呢?
      娘和爹正帮你议婚呢,二哥成日出去玩,都没人陪我。
      婚期?我呆了呆。都差点忘了,四日前娘得意告之,吏部尚书之子财大势大,人又英俊不凡。沈家十分乐意接受这门亲事。

      那他呢?他听到这个消息,是不是就不来了?
      ……也罢也罢,他自天地为家,我怎会舍得这富贵繁华?本不是一类人,我不过是当他为了解外界的眼耳。去了倒好,我再不用盼他来。对着一个不爱的人,就不会象二娘那样等得早生华发……
      他从此再不会来了……
      暮风瑟瑟吹过,我竟怔在那里,心上的痛楚丝丝顺着血管漫延到四肢骨骸,我不知那该叫作什么。

      第二夜,他突然到访,带着西域芬芳的香料,还有异族少女叮当作响的银饰。他的衣摺里还藏着涓涓流沙,象太阳的灰烬,由此我能闻见大漠荒芜的气息。
      我狠狠地咬着唇,才克制住自己不哭出来。
      然后我告诉他,我快要嫁人了。婚期或许是下个月,也或许就是下下个月……谁说得准呢?我根本没有选择的自由。只是原来我不愿去想,现在则害怕去想。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我娶你,你会不会嫁我。
      我也坦白地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
      那现在想可以吗?他抱住我,眼神里竟然有丝请求。我将自己埋在大漠的苍凉广漠里,良久没有开口。

      父亲突然带着下人闯了进来。他一脸恼怒,皱纹全部攒在了一起,额上青筋直冒。
      柔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我一愣,隐约看见沈衷胖胖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而过,立时明白了一切。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羞愧,反而感觉荒谬得像一场梦。

      他忽然紧握住我的手,朗声道,我恳请沈大人将柔丝下嫁于我,我必不会让她受一丝苦楚。
      不光是父亲,连我都吃了一惊。我绝对没有想过他会对父亲直言婚娶。
      他抚过我的脸,微笑着说,我也是个有忌妒心的凡人,我当然希望你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
      明白么,柔丝?我要你看得见自己的未来。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什么时候他获知了我的心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啊,你究竟在哪一个夜里偷偷潜入盗走了它?

      父亲铁青着脸道,柔丝,你到外面去。我有话与陆兄说。
      我立于中庭。淡月胧明,寒露浸骨。很快他就走了出来,用温热的手掌为我驱寒。我低声道,父亲可有难为你?他笑,的确难了些,不过这是应该的。我会在他规定的时日里把事情办妥。
      多久?
      半月为限。半月,我便来迎娶你。
      我心绪极乱,纷芜的思想纷纷堵住我的口舌。他低切的细语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柔丝,我会让你幸福。我茫然地想,也许我的潜意识是想逃离这里的。幸福不太重要,离开才是我不愿去思考的借口。
      我不要什么幸福了。带我走,离开这里。

      我望向天空,厚重的云朵遮住了月亮的一角,父亲暧昧不清的脸在暗处闪烁,我定睛看时,它很快消失了踪迹。

      *********

      半个月后,他并没有出现。

      父亲冷笑,他是怕了罢。我只不过是让他脱离江湖,再准备聘礼而已。如此简单的条件他都无法办到,哪能做沈家的女婿。
      柔丝,你莫不是对陆行天动了真心?那个草莽匹夫,呵。
      我默默地转动手上的茶碗,半响道,我本就没有心,何来真心?不过他来了,我自然会嫁,人要总有信义。
      父亲牵牵嘴角,那……是自然。不过已经一个月零八天,我手下寻遍扬州城也不见他的身影。恐怕他是知难而退,羞于见你罢。这样不顾约誓任意毁约,看来他对你未必是真心实意。
      我震了一震。爹爹继续说,他曾可对你发过盟誓?哎哎难怪他可以来去如风!我一堂堂扬州巡抚,如此将女儿屈身下嫁,他竟毫不感激,反倒还躲了起来。羞辱我倒罢了,他明显是视你于草芥,陷你于不义。我女儿天生丽质贵人之相,哪能受这般无情男子的屈辱!……

      我两边的太阳穴猛烈地跳动着,眼前全是一团团的白雾。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喧哗叫嚣,像蛇一般蜿蜒爬行:
      他失约了他失约了……他从不违约他失约了……他对你没有半点真心实意……我没有心,他也无真心……他失约了……
      二娘悲哀地哭叫……早知当日,早知当日……

      我倏地睁开眼,二娘柔媚的背影似当日一般倒映在凤鸾镜中。她轻轻地梳着黑亮的长发,珊瑚钗红亮逼人,耳上的明月铛摇摆不定,脂粉的香气晕而不散。
      二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哀哀呼唤。
      她站了起来,衣袖上绣着大朵鲜红的并蒂莲。葱亮的十指掂住我的下巴,她极温柔地媚笑,柔丝,把他留下来。
      我流泪道,我留不下他啊。他说要来的,可偏不来。我怎能奈何得了他……
      二娘低低地说,留下他。哪怕留不住他的心。
      不然他再不来了……

      烛光啪地熄灭。我几乎跳了起来,冷汗涔涔而下。婢女连点上新烛,我回头一看,桌上好端端地放着我的莲花镜,镜中模糊一片。
      婢女忽道,小姐,沈公子来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双臂膀就紧紧将我搂住。
      我听见他低低地唤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想我是哭了,但却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抱歉柔丝,你爹提的条件在路上费了不少时日,我今日才……
      这是你延期三月的借口么?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动,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他叫你购屋置地好迎娶新人?他叫你买官进爵好和我门户相对?不然还有什么会耽误这么久?
      他惊得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你对我,全是假意,没半点真心。我一字一句地说。二娘的手紧抓着我,早知当日……他惊道,我怎会如此,你难道相信你爹而不信我么?二娘不停地哭泣,如我早知他对我已无半寸情意,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不信我不信。我抱头尖叫,你多久才来一次你早就不喜欢我了。他急得抱住我,柔丝柔丝,你要相信我。二娘媚笑着,瞳仁异常发亮。把他留下来……他是你的。我昏乱地掀翻桌椅,水晶的吊饰碎成一片一片,像无数只眼睛凝视着我。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我寂寞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孤单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他按住我痛惜地说,柔丝我就在这里啊。二娘深深叹气,能回去,全是拜你所赐,柔丝。不不不,我尖声地抽泣,你根本就不在。你在你的江湖你的天涯,你怎会挂念一个完全不属于你世界的女子?他眼里快要落下泪来,那你要我怎么做,柔丝?二娘袖上的并蒂莲一片鲜红,把他留下来……哪怕留不下他的心。不然他再也不来了……我痛哭,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要是爱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陪我……二娘流着眼泪闭上双眼,早知啊……我顿了一下,接道,这样子我就不会再孤独了。
      他盯着我,一语不发。随即抽出腰上的宝剑,直直往左肩砍去。
      一时间我的视野被染得鲜红。粘稠的血液从他的臂膀上汩汩而出,立刻浸透了衣衫,在地上缓缓地弥漫成一个深红的圆。我惊得坐倒在地,看着那片深红一点一点地爬上我的手指,染上我的裙裾。我僵硬地抬起手,呆呆地看着掌心上殷红而模糊的印记。它蠕动着,挣扎着,不断地流下血红的泪滴。
      他的脸因为剧痛而苍白扭曲,可他还是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后他张了张口,还没说出就晕了过去。
      我大恸,拼命想爬过去捂住他的伤口。这时门突然打开,大批官差一涌而进,顿时把我和他隔开。父亲与大哥拼命把我架走,我不停地哭叫挣扎,可无济于事。他被官差五花大绑抬了出去,他的眼睛紧闭,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听不到我正凄厉的呼喊他的名字。
      大哥连忙取来迷药,径直往我鼻上捂去。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接着便倒了下去。昏迷的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他惨白的面容。他艰难地微笑,说着他未说的话。我听不清,但是心里十分明白。因为懂得所以痛彻心扉。同个时候另一个我在脑海里兀自困惑着悄声说道,不是没有心了吗,那为什么又会心痛?

      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娘说我昏睡时不停地呕吐不停地哭叫。
      娘说都亏你爹派了官差埋伏在你的小楼上,不然不知会出多大的事。
      娘说那人已经关在大牢里,只等秋后处斩。他再也不会骚扰你了。
      娘还说,发生这些事后难得尚书之子还不嫌弃你。婚事照议,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一。
      我只觉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流泪也是那么地疲倦。四肢蜷缩着,却是连握住的气力也没有。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什么也不想,坠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

      婚礼那日,婢女们为我换上了华美富丽的嫁裳。胭脂绯红,水钻流光,丝竹乐起,彩绸纷飞。新郎新娘交拜天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父亲母亲的脸上满是红光。宾客此起彼伏的恭贺天赐良缘。我透过大红的盖头模糊地看见新郎晃动的身影,不由一声声轻叹另一个名字。如果我信你,那今夜揭下盖头的人会是你么?
      忽然远远传来一阵喧闹,接着我的盖头猛地被人掀开。我的眼眸立刻对上那对我想念已久的漆黑眼瞳。
      他的眼神仍是那般迅捷桀骜,但更多的是一股浓浓的恨意上下翻腾。他瘦了许多,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断臂,表情阴郁寒厉。我从来没有如此震撼过,所有的悲喜爱恨齐齐奔流交汇,狂卷呼啸,将我淹没窒息。
      他的兄弟们将我的家人们全部捆住。小弟害怕得大哭,父亲瑟瑟发抖。中有一人刷地划出宝剑横在我颈边,我能感觉到剑锋的锐利压迫着我的筋脉血管。
      大哥,请速速处置。大哥?
      他仍然看着我,不语不动。他是否也想起了我们的初次相遇,就是这么对望恒久,星辰斗移?我看见他的手微微颤动,额头唇角俱是密密的汗珠。动手吧,我轻轻地说。欠你一只手,我愿用命来还,但我清楚,哪怕将自己的血液筋骨统统献出也是不够的。我根本就偿还不了。
      动手吧。
      他依旧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你我走得太远,天崩地裂花谢鸟绝,已经不可能再望见对方了。
      动手吧。
      他忽地握住剑锋,硬生生地在我眼前将之折断,手心鲜血四溢。
      你走吧。他轻轻地说。
      我颤抖着望向他,他的眼神一片空澈,杀意已随鲜血流走,连同滴尽对我的爱恨。我第一次在他的黑瞳里找不到自己。
      你走。
      他轻轻地推开我,一声呼哨,众人奔啸散开。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我茫然若失,怔怔地望向他离开的方向。

      北方。
      我登上高台,用力地搜寻着。满天的红叶飘零,纷纷扰扰,犹如殷红的落雨。你现在在哪里?我不想留你下来了,我可否随你前往,前往西湖南海,抑或是剑岭大漠?
      我曾听你说,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在最高最大的柳树上摘一枝柳枝,那个人就会出现。我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山谷间发现一棵尚未凋零的柳树。当我费尽心力,终于颤颤地把折下的柳枝放在手上的时候,我真的看见你站在不远处对我微笑了。
      你还是那个样子,幽深的黑眸,炙热的目光,还有惑人的轻笑。我欣喜地扑向你,紧紧地将你抱住。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我其实是深深喜欢着你的呢。
      还来得及么?我听见你笑着说,不迟。
      恩,不迟。

      鲜红的落雨飘散于四周,在雨点淅沥的轻响中,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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