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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丝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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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柔丝。江苏巡抚沈慕臣之女。十八岁之日起便为扬州城最美的女子。
自小父亲因官场调迁而奔波不定,我便一直由二娘照料。二娘是个很美的女人,双眼妩媚如桃花。尽管家境贫寒地位微贱,甫进沈家便得尽爹的宠爱。我娘于是借着父亲的调迁和我的年幼顺理成章地把她留在了济南。二娘知晓娘的一切手段却无能为力,只好忍气吞声地留了下来。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娘不喜欢我。因为她带走了大哥沈肃和二娘刚满三岁的孩子沈端,还有小弟沈衷,惟独留下了我这么一个女儿。是因为女儿不能象儿子一般光耀门楣继承家业么?我记得二娘是这么对我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敬长爱幼都成了夫家的事,哪能为家增财显名。她说的时候嘴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笑,眼角流出一丝丝怨毒的神色,但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二娘也是不喜欢我的。当马车辚辚而去,她叹息着说柔丝现在只有我和你相依为命了的时候,我竟没注意到她长长的指甲因为激动而把手心划出道道月牙形的血痕来……原来我和她一样,都是没人要没人爱的可怜虫。但我们却像两棵仓皇孱弱的野草,彼此不因寒风而温暖慰藉,却因养分而相互争夺撕咬。
没有人喜欢我,连奶妈和下人们都可以嘲笑我不纯正的口音。隔壁的男孩子用肮脏的手粗暴地扯乱我的发辫,女孩子用力将我推出她们划定的势力范围。当我一身泥泞地回到家里,二娘用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我,接着丢给我一套干净的衣服,拍拍手继续刺绣。我看着手掌上兀自流血的伤口很久,然后回到自己房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后来我再也没有迈出房门半步,整日呆在屋里读书、刺绣、养花,连二娘我也很少见了。远离那些轻蔑与嫌恶,我才能心平气和。
每半年父亲都会派人送钱来,那天二娘会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我知道她的心思——只有凭着娇艳的美貌,父亲终有一日才会来接她。……她是因这个原因才撑下去的吗?因为我明白,单靠父亲送的那点银两是不可能挨过四个月的。
连父亲都舍弃我们。
我对着凤鸾镜中二娘柔媚的背影冷笑。
终有一日,我们可能连半个铜板也得不到。
我不敢直面跟二娘说,我见过她疼痛而不甘的怨愤眼神,我听过丝绸被她奋力撕裂时金石般的锐响……在那时我心底是同情她的,尽管第二天她与我仍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对方。我很了解二娘,不到那一日,她永远放不下我爹,也永远会在送钱来的那天擦上最昂贵的脂粉,梳上最华丽的发髻,换上最美丽的衣裙,体面而高贵地迎接父亲派来的下人。
在我十七岁的那年,二娘明显地憔悴了。她开始擦很重的粉来掩盖眼角的鱼尾纹,每日都要心急火燎地唤婢女为她拔掉头上的白发……而我的脸庞却一天天地焕发出光彩来。直到一日,我象往常一样对镜梳妆时,发现我已不再是那个干涩苍白的黄毛丫头。莲花镜中的女子拥有一副足可以倾城倾国的容貌。灿然一笑,惑尽天下苍生。
于是那一天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我十年未曾迈过的大门。随着悠长的吱呀声响,如我所愿,世间一切已经在我面前彻底颠覆。
我带着少许不屑用眼角余光扫视着那些顽劣愚鲁的男男女女们。女子眼中带着震惊与妒忌,男子眼中则有着惊艳和欲望。我冷笑着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在我的脚下竞相匍匐,看着他们在我的面前自惭形秽,看着他们在我的眼瞳里蜷曲成灰。
可我除了冷笑以及获得报复的快感外,别的一无所有。
我恼怒这种空空的感觉,它让我感到肚腹饥饿,却找不到可以充饥的食粮。
自我踏出房门的第二日,济南城所有的富家子弟蜂拥而至,几乎踏破门槛。无数珍奇异宝、绫罗绸缎、首饰挂件堆满了整所屋子。当我细细抚摩每一件财物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自己的饥饿感好了不少。
很满足很满足。我愉悦地抚着胸口。
原来用这样的方法,我竟可以知道自己对于别人还是如此的重要。重要得竟使他们不惜上天入地挥金如土,散财似流水,偏偏只为我的一瞥。
很满足很满足。
我在满室辉光的映照下悠然旋身。
十八岁的时候,父亲和大哥亲自到济南接我。
我并不惊讶。
柔丝,能回去,全是拜你所赐。二娘低垂着眉眼低低地说。她望向父亲的目光中满是隔世的苍凉与未泯的情意,但父亲似乎没有看见,他正执住我的手不停地嘘寒问暖。
我抿抿嘴,没有作答。
自小对我冷若冰霜的大哥如今殷勤有加,妹子妹子的叫个不停,还立誓说要用全扬州城最珍贵的宝物装饰我的闺房。我很赞成他的提议。父亲在一旁得意地笑,宣称不出三天扬州城所有的青年才俊王孙富侯会统统拜倒在我的裙下。
对我而言,他们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
我回去,完全是为了让更多的人重视我、喜欢我。在济南,我得到的远远不够。
第二日,我们便离开了济南,前往那个奢华靡贵的城市。二娘卖掉了济南的房子,她对我说永远不想再回这里。
没想到在路上,碰上了一场风波。父亲的贪图捷径好早日抵达扬州的行为使我们遇上匪盗的抢劫,也使我遇见了一个人。
命中注定。
那个人有一双漆黑幽深而又光芒四射的眼睛。它让我想起书中所说的猎豹,凶暴、迅猛、桀骜疏狂,难以捉摸。
这双眼睛的主人深深地盯着我,好象要读解我的灵魂。
我忍受不了灼灼的目光,只能慌忙闭上眼,却仍可以感觉到他的双眼所散发的迫人光芒。
良久以后,他缓缓开口。
你的名字。
我勉强睁开眼,试着用镇定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柔丝。沈柔丝。
沈,柔,丝。
他慢慢地重复这三个字,语调转折间跌宕周流。我望上他的眼,炽热的火焰烫伤了我的眼帘。在那一瞬间我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个人会扰乱我早已写定的一生。今生余年必定与他牵葛纠缠生死难解。想到这里我反而抬头与他对视,强忍着剧烈的心跳。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样注视过一个人,巨细靡遗地把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刻进眼瞳里,将来我死后转世必定化身为他。
这时沈肃故作镇静却结结巴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轿中。大,大胆狂……狂徒,竟敢劫,劫江苏巡抚的轿,反了不是?
他轻笑几声,复又定定地看着我。
江苏巡抚是你什么人?
我爹。
这样啊。他沉思片刻,忽然伸出手抚过我的青丝。
我叫陆行天。你要记住。
我不解。他笑。
长则半年,短则三月,我会来找你。
说完,他忽地掀开帘幕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突然溢入的强烈日光中微微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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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珠围翠绕,歌吹十里。
不出家人所料,只七日父亲就为我另建了一阁闺楼。上有碧玉阑干,宝帘银钩,夜明珠日夜彻亮。每日沈家门庭若市,求亲者络绎不绝。父亲与母亲详尽地分析那一门亲事对沈家有利,再于第二日谄媚地笑着接待更好的求婚者。
我遥遥坐在另一角,气定神闲地浅饮着最好的碧螺春。任凭他们粗细高低的声音在我身边旋转起伏聚拢分散,我只冷笑着,不发一语。
人与人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我并不感到特别愤怒,因为我好歹还有利用的价值,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因为被利用,我反倒可以随心所欲起来。只需一句话一个手势,即使是手绢,也会送来几十种不同花色与质地的让我慢慢挑选。我不愿意想以后的事,现在就是现在,为何顾虑那飘渺的将来?我既不能改变,又无法预料,还不如趁现今在禁锢中尽情歌唱一番……只是偶尔我会想起那个叫陆行天的盗匪,我的身上仍萦绕着他的目光。午梦时似乎又回到日光下那盏小小的轿中,我们的目光彼此交缠,他的眼神固执地探询我的灵魂。陆行天。我有时会悄悄揣测着他,猜想他的经历。行天行天,其言行必定洒脱豪放、不拘礼数,有如鹰击长空。这样的人若混迹绿林,自然为劫富济贫、犯下巨案无数,官府却奈何不得的人物……想到这里我呵地笑出声来,我不正是官府中的人么,你却无法奈何我。
你想找寻我的灵魂,可是我早已没有灵魂了。
三个月后,他如约而至,果真没有食言。
夜凉如水,我亲手点上一枝曼佗罗香。柔靡的香气飘散于庭内,百转不回。他摘下青石阶前的玉簪花,转身簪于我的发髻之上,低吟人面似花花似面。我望向含笑而立的他,竟有片刻恍惚,好象我们从洪荒初始之日就这样对望着。飞云浮掠流水迂折,天火土崩雷鸣轰然,他却一直站在那里。直至红莲旋绽,白鸟初飞。
我定了定神,垂首别视,眼波欲流。陡然惊觉这竟是二娘在父亲面前最爱做的动作,我一时手足无措。他没有在意,取过玉壶自饮一口,落落大方。举手间袍袖拂动琅石琴弦,零碎的琴音悠然流溢,素弦仿若随声而出,在听者心上勒出道道浅痕。
他环视四周,忽道,这是全扬州最华丽的闺楼。
我笑,连酒具都是整套古董,专门从京城运来的。
他将玉杯斟满,放至鼻边细细嗅闻,道,我只觉这酒入口绵厚,回味悠甜,应是好酒。可要问我如何分辨,我还真说不上来。
我静静地说,你是放纵漂泊惯了的人,根本不须计较这些。不然有了癖好,万一在荒漠野地渴极了却非饮头等的汾酒不可——哪有这样的事!
他抚掌,这话真真有理!说毕大笑。我不禁莞尔,多么豁迈的人。
静了片刻。我忽道,给我说说你的事吧……去过的地方,那里的风土人情;遇见的人和事,无论江湖官府的是非恩怨。
他惊讶,你一个千金大小姐,有这个兴趣么?
为何不可?我心下黯然。外面的世界再广阔多彩,也是我将自己与之隔开的。但拥有一份想象,想必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他起身上前,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并没有挣脱。
你想听什么?
我忽然流下泪来。西湖。我想听西湖。
断桥残雪。雷峰夕照。我想听你说的西湖。
于是那一夜,我在西湖的波光璃影中安然入睡。醒来时只见荧荧日光遍洒于地。在我的床棂上,一枝洁白的朝颜花轻灵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