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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客愁 所有人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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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湖东岸,浣青山脚下,是卿云仙府所在,群豪不能进入。北岸却有处胜地,名为“雪染桃花”。
此时正是孟春时节,粉红的桃花瓣招摇春风,忽一阵春风浩荡,洁白的梨花纷纷扬扬飘叠着落在桃花上,便是“雪染桃花”由来。
美景在前,王照义却捧着自己家祖传的弓火剑,蜷腿弓腰坐在一树桃花下,只是发呆。
他明知自己定然落败,还是跳上擂台,自取其辱。这不是他有病,而是因为绝望。
他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他受尽嘲讽,也让他获得敬畏。从小的时候,一直到现在快二十七岁,他因为这件怪事而遭到旁人体会不到的痛苦和快意,也导致性格有些扭曲。平日里呼朋唤友,没有内力的时候孤独一身,变得内敛木讷,在别人眼里就是老实寡欢。这两年,他郁郁不乐的时候占了大多数。
站起身,抽出弓火剑,肌肉绷紧,全神贯注紧盯着身前那株梨树。王照义忽然大步一跨,一剑刺出,势道绵软,剑尖甚至碰到树干就弹了回来。
“这么多年了,也不能指望突然就好了啊。”
沮丧地把剑插到地上,刺穿了无数朵落瓣飘蕊,王照义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双手撑在背后,仰起脸,茫然地看着漫天落花,粉瓣白烟,思绪也随风飘摇。
弓火剑,剑匣中藏秘火法,乃是一等一的内功心法,配套的火轮剑诀,更是威力奇大。这一套功法名为“弓火五轮”,是前朝大势力乱光殿的东西,但朝廷倾覆,乱光殿也遭到致命打击,王家祖上于战乱中偶然得到了弓火剑匣,从此把这一套剑、剑匣、心法、剑诀奉做至宝,代代相传,一直传到了王照义这里。
但如果事情这么简单,他也不会十几年都流落江湖,三过家门而不入。
秘火心法的内力有一个特点,就是如火如焰,跳跃无形。初学者练了秘火心法,只觉气海中有如一根蜡烛的火焰在烧,温暖和煦,豆丁大小。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心法越练越深,烛焰越烧越旺,已经烧得像干柴烈火那么旺盛,丹田气海中一片火焰翻腾,这时,就苦了练功者。
王照义是他王家四代唯一有武学天分的人,他做到了太爷爷都没做到的事:十五岁时就把秘火心法练到了“乱”的境界。
可也就是这个境界,让这个“天才”饱尝白眼。
内力逐渐不受他控制了!
“乱”,顾名思义,就是一团乱糟糟,秘火心法把火焰的无形无常发挥到了极致,忽而有,时而无,跳跃无形,反复无常。
而且,越到接近“象”的境界,内力就越来越像泥牛入海,了无踪影,偶尔才在他的经脉里溜达一圈,很快就又缩回气海,好像在冬眠一般。
就相当于,王照义空有一身浩博内力,却无法如臂指使,得等着内力不知哪天高兴了,才出来跟他玩一玩,就像个花心情郎一样,你找他是找不着的,得等着人家来找你。
他为此愤怒过、伤心过,甚至想改练,但真的舍不得练了十几年的内力。所以又试遍各种方法,喝了无数药剂,都快喝成了药罐子,可秘火内力依旧调皮捣蛋,毫无顾忌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江湖高手,没有内力怎么能行。偏偏王照义的内力是这副鬼样子,时有时无,无时多有时少。这几年他只好勤练剑术,可是没有内力灌注的长剑,根本打不过人家气贯长锋。
比如他要一剑快刺,捅入对手的腹部,这是一招杀式,然而没有内力灌注的剑头就像只有气无力的弹簧,剑尖将被对手护体内功弹开,滑向一边。这要是在比斗,自然灰头土脸,要是生死搏命之时,王照义就要惊慌失措了。
前十五年都是顶着天才的名号,后来这十二年却被人屡屡说成神经病、白痴,内力爆发出来的时候,又再次被人成为奇才,他的痛苦可想而知。
问题是,王家这百年来竟没有一个人能练到“乱”这个境界,而王照义自己,十二年竟然也还没有突破这个境界。就是说,天地之间,只有他自己,怀着绝顶的心法,尝着极度的酸苦,无处可以倾诉。
后来他爹实在没法了,看儿子这么难受,老父不顾白发苍苍,拿出攒了多年的积蓄,全塞到王照义手里,叹道:“出去闯荡闯荡吧,说不定能遇到什么高人、机缘?”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王父也几近绝望。王照义不甘心自己一辈子这么过,他迫切地要踏入“象”境,一定要解决内力时有时无的问题。
于是王照义腰悬长剑,行走江湖十余年,苦于一直没有找到所谓的机缘,也没有任何境界上的大突破,最可悲可惧的是,他的内力从消失一天到消失三天,再到消失七天、半月,直到现在,王照义已经三个月都处于没有内力流淌的状态,心中惶惶不可言喻。
他甚至怕到最后,自己辛苦练得的内力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听闻卿云仙府在招女婿,想得到万家的好处,抱着一丝希望,便来到了凌波湖畔。
接着,就在“艮”字台上,被巫光誉斩断长剑,一剑削去袖子,狼狈落败,这对王照义千疮百孔的心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幸好,最后两天,‘乾’、‘坤’两座擂台上,会有四个补充名额,八天,八天之后,我一定要……唉!”长叹一声,王照义无奈地抓住剑柄。
这内力就像顽皮的精灵,根本没法控制,只能祈祷到那两天,这只调皮的火精灵能到他的经脉里玩一圈。
三月二十五日,比武招亲的大比试的最后一天,夕阳时分,晚霞青山,红云湖浪,北岸桃李染血,凌波湖岸春日晚景,风光美极。
群英豪杰踏着岸边凌乱枯萎的花草,分成两拨,铁桶似的把“乾”“坤”两座擂台团团围住。
万福站在两座擂台的中间的高台上,还是贼眉鼠眼的笑容,看着底下一片人员伤残,满含歉意地说:“各位几日辛苦,今日比完,我们将在湖边夜宴群豪,不醉不归!”
也不知他是真感到抱歉还是客气话,可是只要他做出了这个表情,别人就已没话可说。
在他说话时,就有人发出了惊呼声。众人举首瞩目,只见卿云仙府洞府所在的小东山下,缓缓行来长长的车队,都用山驴拉着,驴子走得很沉重,呼哧呼哧直喘气。车板上都是些烤具,整头的肥猪、牛羊,香料,还有垒如高塔的酒坛、酒杯,声势浩浩荡荡。
“今日乾、坤两擂结束比试,还请大家赏光,不要离开,我们将摆出千肉宴,以谢各位盛情。”
一时间,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看向那支浩浩荡荡的山驴车队,富家子弟多是目光淡然或不屑,江湖穷小子们却是直流口水。
万福咳嗽两声,见大部分人的视线又转向他,便接着说:“今日,也如昨日一样,为了尽量让各位少年英雄不留下遗憾,府中将先后派出两人作为擂主,来者均可挑战,但是,由我们的人来判定哪位有资格被选入。酉时已到,开始吧。”
这种不公平的规则在昨天引起了轩然大波,今日大家也议论纷纷,却没什么人再喧哗。
因为万家势大,一个无理的规矩就这样被人悄无声息地接受了。
王照义握紧长剑,面色压抑,眉头紧锁。他的内力这几天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样子,若是今日也没能调动出来,那万家女婿这条路将被彻底封死,这令人焦虑的内功问题又要延后解决。
昨日这两轮,卿云仙府派出的是万家的人,今日被派来上阵当擂主的则是两个外姓干将。
只见“乾”擂上,走出一个面容阴冷的男子,三十岁上下,青衣束发,长剑傍身。他垂下眼环视一周,淡淡道:“在下南门天瑞,在此等候各位切磋。”说罢,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站着像个僵尸,等待有人跳上擂台。
“坤”擂上则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年轻公子,二十五六,面带微笑,长袍玉带,锦衣折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孙出游。这公子抱拳拱手,客客气气地冲“坤”擂下的人们说:“在下卞华池,各位朋友,请赐教。”
那南门天瑞看起来又冷又硬,估计是个狠角色。有志参加比试的人,脑子灵活的,都将脚步悄悄挪向了坤擂。大家都寻思着:这种公子哥似的人,看起来软绵绵的,万福派他出阵定有他的厉害之处,但他估计会下手轻些,我们比武又不是为了找虐,干嘛不挑轻松的挑战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以为,只要打败这两人,就一定能晋级。
万福坐在遮阳伞下,看着台下人群流动,微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