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咿哑声里暗颦眉 冰虹走入教 ...
-
冰虹走入教室的时候,骆萱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遇见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看见你不值得我高兴么?你算算,你旷了多少的课?”
“在家不是一样读书?再说,你上学上得这么勤,对你有什么好处?”
骆萱瞅着她看,冰虹因为一路小跑过来,面颊微微漾起一圈红润,好看得很。“你这总归要嫁做人妇的,女子无才便是德,阿弥陀佛——我刚刚才被教训过。”
“谁敢教训你?"
"能有谁?——嗨,有什么好说的,我只说她们太过抬举我,才大清早寻我晦气。”
骆萱张张口要问,看冰虹若无其事地拿出课本,终于还是闭了嘴。
国文课上,冰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块帕子和雨虹对她说的话。按理说,那帕子是在母亲手里,母亲是很有些混合了传统和新式的人,冰虹拿不透她于这件事情上的主意,只好由她去。倒是今晚可有场热闹好看,难怪霁虹今日这般齐整,听说晚上男方就要来家里吃饭。
“她才多大,哪里就这么着急?真是可惜。”
“你自己野惯了,倒来替别人可惜,傻丫头。”
“四姐,你觉得不可惜么?这么好的年华,嫁过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过是做个游手好闲的少奶奶,有什么好。”
“傻话,少奶奶就是游手好闲了?女人这一生不也就是图个安稳么,找个家境殷实的,未必不是件好事。”
“四姐,你真这么想?你知他家境今日殷实,明日又怎样?况且他家境殷实,那是他老子的能耐,与他何干?要是生性纨绔,早晚败光,你图的这一世的安稳,未必就能长久。”
“呸,你这乌鸦嘴,不怕三姐恼你么?”
“我说的是实话。”
“你活这么大,有几个人爱听实话?”
“我不想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生系在一段未知的关系上。”
“你那一套自己留着吧,三姐可不会听。”
“三姐不听,四姐听吗?”
“我可以自己做主吗?冰虹,自己做主的,就一定安稳了?哪一段关系不是未知的关系,哪一个女人不是把自己的一生系在一段未知的关系上?“雨虹像是在自言自语: ”全是命罢了,命好的就得个好的,命不好的,也只能随它去罢。”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虹在校门外等冰虹。骆萱见了她,笑着说:“四姐先回吧,冰虹晚上上我家吃饭。”
“这不好吧?骆萱,晚上我们家有客人来。冰虹,你想让三姐揭你的皮吗?”
“我哪是什么非得出场的角色了?"冰虹甩甩头发,扬起课本,笑着说:”你就说,我今晚要去骆萱家温习课文,仔细明天先生打手掌心呢。有这么个迂腐的妹妹做谈资,她也好多多对比出自己的好处来。“
“你这张嘴你母亲那边怎么说?”
“我母亲倒是不会计较这些的,要不四姐你和我一起躲着吧,这种场合有什么稀罕?”
“早上大妈交代的时候,我已经答应了,何况这种场合,三姐总得需要妹子在的吧。”
“那你去好了,别出错,出错了才要小心三姐揭你的皮呢。她可不会因为你去了就对你感恩戴德,别怪我没提醒你。“
冰虹从骆萱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骆萱执意要送冰虹回去,冰虹说:“你送我我再送你,没完没了的。真的不必,我想一个人走走。”
“再像上次那样淋病了怎么好?要不你等等,叫司机接你回去?”
“今晚用司机,想被大妈骂死吗?我走了,这路走了几百遍了,你还怕我丢了不成?倒是你这如花美眷,可别深夜独行。”冰虹趁机捏了骆萱一把,骆萱还没来得急脸红,冰虹便一溜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顺着那日的路,摸错了好几条巷口,每次都是漆黑一片越走越怕,直到感觉不对再摸黑出来。冰虹笑自己傻,这巴巴地赶去看什么桂花,分明是去看人的。可这人这么可恶,有什么好看的呢?冰虹也说不清楚,她做事说话从来哪会思考得那么周详,通通都是快刀斩乱麻不问对错的。
到底也没找到那个院落,冰虹叹了口气,只觉得桂花味儿就在身畔,始终不见那日的景色。她折回头,一只黑猫从墙根窜出来,一步一步向她逼来,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猫这动物本就吓人,阴冷孤傲,那眼睛仿佛能看到你心里似的,她加快脚步,走出老远才回头望去,发现黑猫并没跟上来,便低头往前冲。没想到在巷口,”嘭“地一下,撞在对面来人的自行车上,随即倒在地下,书本散了一地。那人连忙过来扶她,她的袜子擦破了,右手也划伤了,最惨的是裙子上衣服上,全是溅出的泥点子。这该死的雨天!
冰虹拿起整个落在水洼里的书包,抖抖里面的水,再把书本拾起来,抱在胸前,她对那人抱歉地笑笑,本来就是自己走路太快,怎好埋怨别人呢,只可惜了这个晚上,这副模样,只得悻悻回家了。
堂屋里坐满了人,冰虹撇撇嘴:“居然还没走”,刚想溜过,霁虹喊住她:”五妹,你怎么才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说罢端在那里,远远地望过来。
”冰虹,快来见见客人。“——奶奶叫她,她不能不去,但是去了又准是一顿骂。
冰虹费劲地转过身,张妈一看,立马走过来接过她的书包和书本,拉着她的手,大叫:”哎呀,五小姐,你怎么搞成这样?天哪,太太,五小姐受伤了。“
冰虹拿眼睛瞅母亲,母亲也是一脸的不解,但依旧笑着说:"不打紧,先来见过你沈伯父和沈伯母,然后回去换件衣服,我这个女儿,一直都是莽莽撞撞的。”冰虹瞧母亲今日穿了一条杏色旗袍,围了件黑色天鹅绒披肩,披肩上有一朵三指宽大小的水晶玫瑰胸针,因为胸针的关系,便没有再戴项链,腕上一只玉镯,衬得肤色极好,再看看自己,鞋是湿的,裙子是湿的,袜子是破的,胸前还有一块大大的水渍。冰虹再拿眼睛瞅霁虹,霁虹的脸都绿了,大妈的脸色也不好看,她心底反倒有一种快乐,这种快乐让她想要大笑出来。她只好憋住笑,低下头,斜着眼睛找雨虹。
找着找着便笑不出来了,她瞥见大哥的身畔坐了个青年男子,正盯着她看,那表情三分嘲讽三分温柔三分责备,还有一分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一阵秋夜的风吹来,她湿漉漉的裙摆突然感觉到阵阵的凉意,右手和膝盖处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那不可一世的轮廓,明明就是她今晚寻觅的人。
她整个人就那样傻站在那里,旁若无人地盯着他看,看到说不出话来。
“冰虹,冰虹”,二哥拽拽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父亲身旁正坐着一位拿着烟斗续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戴着一架金丝边眼镜,身量微微发福,端起一盏茶向她这边望,二哥拉她上前两步,说:“快见过沈伯父。”冰虹突然觉得两颊微微发热,小声说:“沈伯伯好。”沈伯父点点头,说:“冰虹都长这么大了,楚江,我们确实老了。”父亲点点头,一副无奈的眼神看着冰虹笑,父亲就是这样,从来不舍得骂一句,对什么事情都是一笑置之,也许是心态好的缘故,父亲这些年没见老也没发胖,再加上衣服穿戴都是母亲一手操办,倒是比年轻时更多出几分儒雅来。二哥又领着她,走到大妈身边,向左手边一位太太道:“这是沈伯母。”冰虹看沈伯母,打扮得非常考究,听雨虹说,她原本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沈伯父经商多年,全靠着沈伯母从旁协助,不过因为政局动荡,不够如意罢了,这次从南京回苏州,也不存什么大志向,只想着守住手中的积蓄,置办几处可以养老的基业。
冰虹笑笑:“沈伯母。”沈伯母从上到下把冰虹打量一番,还没开口说话,大奶奶便先张了口:“哎哟,苎溪,你这个女儿啊,整天就是这么出人意料,上次湿漉漉地回来病了半月,这次又是湿漉漉地回来,冰虹啊,你说你母亲这么讲究的人,你怎么这么不让她省心呢?”霁虹款款起身,拿着手绢轻轻在她脸颊上一点,旁若无人地说:“你呀,就是这样不爱惜自己,女孩儿家哪能回来那么晚,成什么体统。晚上饭菜我都给你留着呢,饿不饿?我还是先带你去换件衣服吧,家里有客人,这像什么样子。”说罢,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沈伯母说:“我这个妹妹啊,就是个小孩子,次次都得我照顾她,伯母别见怪。”说完甜甜一笑,拉着冰虹的手就不松开。
“我的女儿也是这样的,”沈伯母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女孩子都接受了西方的那套新式教育,要什么自由和独立,我是不懂这些的。倒是我瞅着冰虹这轮廓,很有你母亲年轻时的味道,苎溪,既是你的女儿,自然错不了。”说罢,端起茶杯,却笑着看母亲。
“是吗?”母亲也似有若无地瞅着冰虹:“还小,也不着急,随她去。”
冰虹心下疑惑,听这语气,似是两家原本就是旧相识,她顺着霁虹的眼光望过去,直落在那人的身上,见那人也看过来,心下着慌,忙低下头说:“我去换衣服,失陪。”说罢,便甩开霁虹的手,径直走出堂屋往自己屋里去了。
“冰虹,你跑那么快干嘛?”雨虹跟上来,关切地望着她:“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带你去擦点药水。”
“没什么,就是被自行车撞了一下。”
”啊,严重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谁撞的你?“
”谁撞的我?还要去跟他理论不成,说来却是我撞的他。一点点皮外伤,瞧把你急的。“
冰虹换了一套玫红色的连衣裙出来,将头发束成一把,高高地垂在后面:“伤都不要紧,只是这丢了母亲的脸又丢了三姐的脸,要如何是好呢?”她嘟着嘴巴望着雨虹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三姐一定被你气死了,你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妹妹,把她的好事都打破了。”
冰虹突然想起今晚的正事,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看雨虹,说:”大哥身边坐着的,不会就是想要说给霁虹的那位吧。”
“不是他是谁?这位沈公子英俊潇洒,可把我们三姐迷得嘴巴都笑僵了。”见冰虹不说话,雨虹又说:“听我母亲讲,我们两家从前是世交,沈伯伯出外许久,便断了联系,只在他们二人小的时候,因年纪相仿,玩笑般定了亲事。这次沈家来,只做做客会友之意,对于亲事并未提及,我们是女家,自然更不好提起。”
冰虹点点头,突然看见书桌上放着那一方绿黑格子的手帕,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帕下正垫着自己的那首词,她心里乱得很,对雨虹说:”你再等我一下。“便钻进里间,将裙子换下来,胡乱套上一件鹅黄色棉布旗袍,走了出去。
“刚刚那身不是挺好吗?换它做什么?”
”突然觉得有点冷。”冰虹看一眼书桌,拉着雨虹说:“走吧,我们快下去。”
”你的伤还没擦药”
“不打紧,不打紧。”
哪知走到一半,张妈拎着药箱上来:“五小姐,客人刚刚已经走了,太太说就不必下去了,你擦完药去书房一趟,太太有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