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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心一句无人会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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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冰虹探头进去瞧,父亲一见她来了,便起身冲她笑笑,随意取了本《儒林外史》往书房方向走去,母亲于是招招手,她走过去立在一边。
“擦过药了?”母亲虽这样问,并不转身看她。她站在镂空的方型花架旁,将一支百合从黑色琉璃瓶中缓缓抽离出来,又从另一端插了进去。
“嗯,没什么大碍。”自记事起,母亲便不曾将她视作闺中小儿女一般,日日绕膝承欢,叮嘱万千。她起初以为母亲这样是怕娇纵坏了自己,后来竟突然意识到这十几年间,从来不曾见过母亲似寻常人妻一般,有过偶尔的痴缠撒娇,或大喜大悲,细想仿佛一滴眼泪也不曾见她掉过。冰虹便知道,母亲这样待自己,大抵源于其心性如此,于儿女情怀上看得极淡,不论在这宅子里还是在父亲面前,行事作风才得以不露一丝怯态。至于为什么,冰虹也没认真想过。
“你觉得这样可好?”母亲将花瓶转过来,四支百合六支富贵竹,以隽秀的姿态端立在花架上,兀自清雅流香,地上是一些被修剪掉的叶子和根茎。
“好。” 冰虹向来于这些事情上不甚留意,也谈不上是懂得鉴赏的行家。但她了解母亲于一花一木上都不愿大意的苦心,凡是眼睛所及之处,仅仅精致,未免落了俗套,要精致而不露痕迹,要脱俗而不被说破,她简直相信母亲的手艺和眼光是天赐的。
“嗯,你最近似乎很少弹琴。”
“不大爽快,就懒得动,也没什么好的曲子让我……”
“罢了,那本来也是不要紧的玩意。”母亲打断她的话,却仍然看着那束百合,说道:“曲啊词啊的,原也没什么。只是若因此乱了心性,一味沉醉于其中,于现世岁月倒不甚了了起来,那就不值得了。”
冰虹瞅着地上,一堆被修剪掉的叶子依旧青翠芳香,一丝丝要被丢弃的先兆都没有。可惜,世人却只得见这瓶中数枝生命的更迭。
“不要逞强,要用心。”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笑着说:“不过,骄傲总是没错的。女孩子骄傲一点,有很多人爱慕的,即使嘴上不说当下不言语,他心里,也总是能记你一辈子的。”
冰虹第一次听母亲说起这些,有些措手不及。但毕竟心虚,便索性不吱一声。
“至于家庭生活……你还是要用心。你不懂的,太多了。”母亲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了窗外几眼,深秋的月色如井水一样凉到彻骨,仿佛还是流动的,慢慢地流到你的心里,母亲瞅着摇动的树影,低声说:“不过,你还小……“
”不小了,十七了。“冰虹笑嘻嘻地看着她,“母亲,我如今和您那幅小像上,一般年纪。”
“什么小像?”母亲回过头来,望着她。
“阁楼上箱子里的。”冰虹半跪在母亲身边,一边替她捶腿一边说:“我觉得,您十七岁和我十七岁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母亲缓缓地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个人的年华都有不一样的故事。”
“可是我觉得,您那时候,多了点什么东西……对了,母亲?”
“嗯?”
“我也想让人给我画幅小像。你说好不好?”
“好。”
“也不知道这个崔逸之先生还在不在了。”冰虹小声嘀咕:“但我终究也是不敢找他给我画的。他一见我,总会失望。我比母亲少了太多美丽。”
母亲愣了一下,听到这番傻话,也不理会,笑笑,似是想起什么,突然说:“你今日瞧见自洲了吗?沈自洲,就是梦雄和柏茹的少爷。”
“嗯,瞧见了。”
“这孩子长得倒好,我看着都好,不要说你大妈了。”母亲边摇头边说:“不过这亲么,恐怕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冰虹握着的拳头松开了,她自己竟也没察觉,咬着嘴唇,等母亲继续说下去。
“这孩子,分明是个有主意的人,能不能把你三姐瞧在眼里,实在是不好说的。何况,柏茹的心性那么高,也未必怎么愿意。”母亲看看冰虹:“冰儿?”
“嗯?”
“我瞧着你沈伯母对你倒是很上心,不过,确如她讲,我只你一个孩子,既是我的,那绝不会有错。”母亲很少在冰虹面前数她诸般好,这种情景还是少数,冰虹听见了,也不免微笑。母亲沉吟一下,继续说:“柏茹若是有意,这孩子若果真不错,倒也是可以往来的。”
“不行,”冰虹突然收起笑容,猛地站起来:“这是三姐的好事,跟我无半分关系,母亲千万别瞎说。”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声音的异样听来都奇怪。她只好顿一顿:”母亲,哪有这样的事?您没见三姐将能串的宝贝都串在了身上?天下这么大,找不到更好的了么?妹妹偏偏跟自家姐姐争这一个……争这一个……“冰虹本要说”男人“,想想觉得听着太不堪,又想起那一日桂花树下深秋雨中他不可一世的神情,便从牙缝里挤出:”争这一个……姓沈的?他又有什么好?我才不稀罕。”
“这你就错了。”母亲摇摇头,抱起手边的暖炉:“你不喜欢当然罢了。若你喜欢,好的姻缘也得靠自己去求,就算是亲姐妹也不可相让。”
“我才不愿像三姐一样,把眼角眉梢都熨个通顺,巴巴地放低身份,上赶子求人家似的,况且,彼此心性根本不了解,就如此武断,真真是太傻了。”
“这说的也通,所以,骄傲一点总是没错的。”母亲笑了:“不过,这沈少爷说话行事我瞧着,也是有棱有角的。你们年轻人,不是早已不将长辈的意见当回事了吗。冰儿,我也就随口一说,我心底里,倒也不真的觉得你们一定合适。太骄傲的男人,若非肚量太小,那必定是智慧上仍有欠缺。何况你这性子,我和你父亲原也不指望你会顺着别人的意思来。”
冰虹觉得手脚一阵冰凉,一阵秋风吹过,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突然心中烦闷,望着母亲,也不说话,只一味皱着眉头。
“晚了,先回去睡吧。”母亲看她神情,料想她首次面对婚姻之事心中难免羞怯,又一贯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当她当真厌恶沈自洲,于是不再多话。至于这其中是否有别的原因,也不好妄加揣测,她于冰虹一向自由放任,但绝非心中无数,依照苎溪的性子,捕风捉影之事一向不屑,何况她相信冰虹的判断,倒也不愿多想了。
冰虹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枝叶:“那我让张妈进来收拾一下。”见母亲点了点头,她于是快步往门外走去。
这时,身后又传来母亲的声音:“帕子尽早还了,我已经让容儿另给你备了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