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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须浅碧轻红色 冰虹睁 ...

  •   冰虹睁开眼睛,骆萱正含着一双碧水似的眸子笑盈盈地盯着她,“大小姐,你醒了?”
      “我哪是什么大小姐,病了这些天,也不见哪个丫鬟老妈子来服侍我。早没那么好的福气了。”冰虹想起小时候,跟堂哥一起用双手去捂那屋檐下的冰溜溜,结果俩人夜里都发了高烧,祖父唯独抱着自己不肯放,整整守了一夜,那才是这个家的大小姐。现在算什么,这两天病着,来探望的人都没有,就连父亲母亲也是淡淡的,固然他们一贯将自己当儿子养着,固然不是什么大病,也不至于这样似无事发生一般。冰虹觉得委屈,便佯装咳嗽了一声,转过脸去。
      骆萱知道冰虹必定受了什么气,也不便多问。她了解眼前这位点火就着的性子,自祖父去世之后,冰虹于小事上越发纠缠,远不似当初那样明艳活泼,她倒也有几分理解她。这种人家的小姐,实在不可苛求,看似懂得比谁都多,其实单纯到宣纸一般。少经人事,故一时缓不过劲来也是可以原谅的,只是日后,若她经历了更多的东西,比如贫穷、疾病、死亡,她会怎么办呢,会不会总有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那一天呢?
      骆萱一阵难过,她是真的爱冰虹的性子,敢爱敢恨的,但她也是真的知道,这种性子迟早会被磨得一滴也不剩的。记得冰虹以前对骆萱说,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你说神不神奇?——冰虹的生活里,真的连失望都没有过。
      骆萱正出神地想着心事,冰虹听不见声响,觉得奇怪,便又转过脸来,看见骆萱暗淡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冰虹,你说人会不会变呢?”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随便问问罢了……对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骆萱努努嘴,冰虹便瞅见了杉木桌上搁着的八角锦盒。
      “是你做的?还是伯母?”
      “当然是我亲手做的,加了点葛粉在里面,母亲让我加藕粉,我知道你胃寒,就没用。睡觉睡饿了吧,现在尝尝?”
      骆萱忙去扶冰虹起来,把蚕丝枕倚在她背后,冰虹笑笑:“瞧你,真把我当病人了,哪就这么娇弱了?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吗?其实我早好了,就是月事还没了,疼着呢。唉,我要是个男子多好。”
      “又胡说了,男子有什么好?你要是男子,不定闯出什么祸来呢。”骆萱一边说着,一边取来锦盒,打开一角,便飘来一阵熟悉的香气,冰虹赞道“好俊的香味!”骆萱瞅了她一眼,冰虹吐吐舌头。骆萱笑笑,拿出一块来,递到冰虹面前。冰虹只一味笑着盯着她看,并不去接那乳白色的糕点。
      起初骆萱还瞅着冰虹的眼睛,后来给冰虹看得不好意思,便急了,红着脸说:“又犯什么混,我脸上长东西了么,你到底吃不吃呢?”
      冰虹还是不接,过了一会悠悠地说:“我要是男子,一定娶了你回家,做太太!”
      “别人不来瞧你,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来瞧你的人,总是好心没好报的。”
      “怎么能是好心没好报呢?我说我要是男子一定娶了你,这是赞你的话。你这样的太太,端庄美丽,又温柔贤淑,必是个个男子都想要的。”骆萱这下连耳根也红了,把桂花糕塞到冰虹手里,绞着裙子,无话可接,因为她知道,她若是这么辩下去,这口无遮拦的颜冰虹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臊她。冰虹看她不说话,更来劲了:“若娶了你这样的太太,一定天天都想着早点回家陪你,吃你的桂花糕去,怎么会闯祸呢?骆萱,骆萱,你说是不是?”
      “赶紧吃吧,桂花糕都堵不上你的嘴吗?”
      冰虹得意死了,望着手中的桂花糕,一口咬下去,一股清香飘来。她突然想起那天雨里的那一树桂花,便停住了,望着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出神。骆萱以为冰虹还在看她,便轻轻说:“你又懂什么了?我倒是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唉,你整天就知道说浑话,总要哪天遇着个什么人,让你栽个大跟头才好呢。”
      “啊?什么。什么跟头?”
      “管你什么跟头,我总盼着能有个比你更浑的人,伶牙俐齿地欺负你才好呢。”
      “他欺负我,我不会回嘴么?”
      骆萱笑笑,她想起自己在家里在哥哥面前也是伶牙俐齿的,只因为逢着冰虹,说不上为什么,便变得嘴笨眼拙。所以啊,这性子并不一定一成不变的,一物克一物的道理总是不骗人的。“你要回嘴也由得你,这恶人啊,总招恶人磨。”
      冰虹很久没有回话,骆萱抬头看她,她还望着那咬了半口的桂花糕出神,“怎么了,味道不对吗?”
      “啊,没有,味道很好……真的很好。我很喜欢这个味道。”冰虹将被子掖了掖,将腿拱起来身子坐得直了些。骆萱抬眼看见枕头正下方露出一角蓝青色的书页,便抽出来,笑着说:“怎么,我们颜大小姐也开始读《宋词》了?你不是最讨厌这些词啊赋啊的么?那句话怎么说的——无病呻吟、华而不实,是不是你说的,还说什么都是小女儿的心思,难成大事?”
      冰虹笑笑:“我也没说错啊,宋词之始,原也就是登不得台面的呻吟之语罢了,不过得了几个难得一遇的文人,才将它发扬光大的。我读它也是因为闲着无聊罢了。”
      骆萱胡乱翻着,突然捏着冰虹的脸蛋说:“只怕不是因为无聊吧。若你是因为无聊,那欧阳修、李清照、晏几道岂不都是无聊才写出大作来的?”说完从书里拿出一张纸,在冰虹面前晃了晃,双手一合十:“阿弥陀佛,祖上保佑,颜家恐怕要出个女词人了,还是闲着无聊才做了词人的。”
      冰虹急了,这才想起昨日夜里填的词还夹在书里,便伸手过去抢。骆萱哪里就给她了?反倒大声读了起来:

      千竿冷雨,花心淡贮,惊鸿遍舞。看玉池银雪,万籁都寂;浅碧轻黄,冉冉一秋。广寒深处,石门山影,向来不识春与昼。却怜她,无青眼红妆,径自珍重。

      ”广寒深处,石门山影,向来不识春与昼。”骆萱重复了一遍,拿起眼睛瞅冰虹,冰虹扬起嘴角得意地眨着眼睛看她。过了一会骆萱又走到窗边,喃喃地说,“却怜她,无青眼红妆,径自珍重……却怜她,无青眼红妆,径自珍重。”她突然大步从窗户那儿走回来,坐在冰虹面前,认真地说,“冰虹,这是你写的吗?你这写的是桂花啊……怎么只有上半阙?下半阙呢?”她又将《宋词》翻了一遍,并没找到第二张纸笺。
      冰虹心安理得地咬着桂花糕,笑着看着她:“下半阙嘛,我没写。”
      骆萱两手搓着,皱着小鼻子对冰虹说:“我错了我错了,就给我看吧。如果我看不到下半阙,会朝思暮想的。”
      “我真的没写。你觉得好?”
      “嗯,真的好。不过,冰虹,这词跟你的人不像呢。”
      “怎么不像了?”
      “很凄凉。我原以为你并不喜欢桂花的。”
      “我起初确实是不喜欢桂花的。可是,后来,又喜欢了。”冰虹突然闭上嘴,不说话了。她想起那个雨天,疼痛和香气一起包裹着她的雨天,一半是懊恼一半是羞惭终于夺步而去的雨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有张复杂多变的脸让她总想要恨恨地大叫出来,但一想起那一树倔强的桂花一颗心便又渐渐地柔软下去。
      “我以为你会喜欢美丽一点的。”
      冰虹摇摇头,抿着嘴,想起那个人冲她喊“我很好看吗”,便笑起来。
      骆萱也笑了,说:“冰虹,我到底不够了解你。”
      “不,骆萱,我也是不久前才爱上桂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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