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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猿鸣鹤唳本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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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虹来了啊,晚上留下来吃桂花糕。”骆萱的母亲整日里围着个蓝布印花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头发矮矮地盘个髻,前额处能看出自然的卷曲。眼皮那儿有天生的一道咖啡色氤氲,好似西洋女人化了妆之后涂上的眼影,这么一罩,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鼻梁瘦而挺,嘴巴小,唇线分明,薄薄的嘴唇微微有点翘起的样子,眉眼处倒是和冰虹的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只是比母亲略白些。同样的装扮,母亲就不合适。其实母亲不胖,身材也是一样的修长,但脸上很富态,五官分明,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样,从眉形和鼻型来看,福厚得多。冰虹常想,论美貌,骆萱的母亲总是更胜一筹的。但是论神韵,那母亲就不输了。王国维说,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或许,人之雅郑亦在神不在貌。
“谢谢伯母,不了,我得回去。家里今晚要来客人。” 其实哪里有客人来,只是每每跟母亲闹了别扭,冰虹又总不能放心将母亲丢在家里,总想着今晚是必得回去的。她于是飞快地冲骆萱甜甜一笑,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这么莽撞,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骆萱叹着气,朝厨房走去了。
冰虹小跑了一段,突然觉得小腹处疼痛,想着别是月事报到,昨晚又在阁楼受了一夜的凉气,这次必定又要生不如死一回。仿佛老天惩罚似的,每回跟母亲赌气的结果都是从别的事情上自讨苦吃。她顾不得沮丧,只想着赶紧回去,瞅着这天的颜色,青得都快压下来,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了。
最不喜欢的便是秋天的雨,那股寒意恨不得直愣愣地钻进你的骨头里去。冰虹本身便是寒性的体质,一入秋手脚长日冰凉,再遇上这样的天气,只有牙根打颤的份儿。想着秋后还是冬,便愈发难捱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呢?春天总是特别迟特别短,先是这般的冰凉到无可忍受的地步,再突然热起来,一夜之间就入了夏。夏天又炽烈,那响亮的蝉声要把人活吃了似的。接着又是秋,秋后又是冬。总没个喜乐的时候,冰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刻薄又犯了,一点一点蚕食着心神,燥到恨不得大喊两声才好。她想起母亲要是洞悉这一切,必然给个无奈的笑,带点嘲讽还带点责怪。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茧,挣不脱又逃不掉,自己又偏偏变得这样经不起事。这么想着,突然,脖子里噼啪一水儿的寒冷,雨还是下起来了。
冰虹加快脚步,但小腹越来越疼,一直疼到膝盖以上。沥青路上坑坑洼洼的迅速积起水来,黑色皮鞋猛踩了几处水洼,袜子便湿了,脚趾挣扎着想要挪出几分场地来,但水汽顽强地钉死了鞋里的每一块空间。雨水也顺着发梢滴在后背上,氤成一小片刻骨的凉意,又顺着前额滴下来,一直滴到心口上,冰虹觉得自己快要恼死了,一转弯一抬眼,一家院落里的桂花树便硬生生地印在眼前。
冰虹原是不喜欢桂花的,这种小小的一簇一簇的花有什么稀罕,丑死了。想到月亮里的传说,那吴刚一斧头一斧头地砍下去,也没把它怎么着,可见这花是犟得驯服不了的。本来犟脾气的一切跟她都是投缘的,偏偏这花又生得这么地没棱角,看起来闷得要死,仿佛白白辜负了它的倔强似的。叶子不够翠,老气横秋的绿,叶缘还有硬硬的锯齿形状;花又黄得素净,抱团开放,依然小到不及一片叶子的十分之一。冰虹望着它,心想这花真是奇怪,怎么就这么金贵了,要这么多的叶子才肯包着一簇,才舍得稀稀拉拉开满一树。哪及得上梅花,红是红白是白,黄也黄得分明,虽然花也小,但关键是那神韵,像是有花神镇住似的,不容人侵犯丝毫。想想这桂花也着实辛苦,开不在春天,必然要经受一番冷雨的折磨,却又等不到冬天,赢不了凌寒傲霜的美名,做人若如此不疼不痒的,岂不是一辈子都得自己给自己恼死了?冰虹想着想着就出了神,盯着树丛一动不动,雨水就那么肆意地淋下来,一头一脸的竟也不去管他。
突然一阵寒风吹来,冰虹直打了个激灵,一股幽香伴着寒意直愣愣地钻进她的骨头里去。冰虹一瞥眼看见树下满地的桂花,想着这么多落了的,必定不是这一日的雨打的。奇怪的是这一股香,以前竟没发觉它有这样的好处,那香味不逼人,只像扇面上的风一样慢慢地却毫不迟疑地拂过来。冰虹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她想起清明祭祖时祖父别在她耳边的小黄花,想起母亲的藏书里夹的几片极青翠的竹叶,想起骆萱总是不经意地翘起无名指把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想起自己触摸着蓝绿色的青苔时那股子模模糊糊的笃定和怅惘。冰虹知道自己是个喜欢乱想乱撞的人,但是她从来没有一下子想起过这么多看似无关的事情。又是一阵寒风吹来,那香味仿佛淡了些,也温柔了些,散去得也迟缓了些。
祖父说,温柔长久,温柔长久。
只有温柔才能长久么。祖父对自己那么温柔,所以他便长久地留在冰虹的心上了。这花的气韵也是敦厚温柔的,所以它也可长久地霸占整个秋天吗?冰虹思量着,这花心还未深深贮起,便被雨打去了,落了倒不十分可惜,哪有不落的花呢,迟落早落并没有多少差别。只是若世间人都似我这般误解它因而厌恶它,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而今究竟无知己,而今究竟无知己。冰虹耳边突然想起骆萱的话,“你的生命里总有一段缘分。”若,兰因絮果怎么办呢?转念一想,真的有,落了也不可惜了吧。
“你盯着我看很久了。”冰虹吓一跳,那声音继续道:“我很好看吗?”
突然树丛后面的窗台下竟站起个人来,手里拿着半卷书,走到树下偏着脑袋对着冰虹笑。冰虹本能地回击到:“谁看你了,我在看花。”说完才开始瞅他。这是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算大,一笑起来眼角有微微的皱纹,一笑起来就能瞬间显示出下巴的轮廓,一笑起来嘴巴变成了好看的元宝的样子,冰虹想起母亲说,你看这姑娘长得多好,嘴巴像元宝,今后必定是个有福的人——说的就是这种形状。他的肩膀很宽,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衣服看起来紧紧的,里面露出白色衬衣的边,估计是人又大又长的缘故,故显得很整齐的样子。因为刚刚玩笑的神情,这么大的一个人显得很俏皮,冰虹想着,若是那种瘦瘦小小的男生做起这样的动作来,一定没有他好看。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开始不耐烦了,微微皱眉,紧紧抿着嘴。
冰虹的好感瞬间消失了,发现他不笑的时候是这么棱角分明的一个人,嘴巴的轮廓简直和石膏打出来的没有任何区别。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平白无故冒着雨站在别人家门口,盯着别人看,说是看花,谁信呢。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便杵在那儿,心里的焦急、厌恶堆积起来,却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语汇表达。只是笃定的反感的眼神回击过去,紧紧咬着嘴巴,这时候小腹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冰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雨水依然不留情面地顺着头发淋下来。冰虹知道自己一定狼狈极了,但是这时若是一溜烟跑开了,会不会被别人以为是女儿家的害羞?她恨不得使劲跺两脚才好。
“罢了罢了,淋成这样,也不说话么?”他苦笑笑,走过来,打开门,撑起门后的伞,走到她面前。
冰虹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愣愣地盯着他,他就把伞撑过她的头顶,冰虹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恨这种高度的反差,仿佛平白无故地又增加了一重劣势一样。但是,又不能老低着头,很怂的样子。冰虹于是开始努力琢磨着措辞,怎样才能说得让他相信又能巧妙回击他刚刚的无礼才好。她这么想着,他却把书往腋下一夹,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绿黑格子的手帕,递到冰虹面前。冰虹瞅着那手帕的花纹样式,阿弥陀佛,不是学校里众多男同学用烂了的那款,俗气的蓝白格子,看着跟桌布似的。于是心里那厌恶的死水稍稍降低了些,伸过手便接了那手帕。抬眼瞥见他腋下那本书——《宋词》,嫌弃之情又点燃起来。
“拿着”,他把伞柄往冰虹面前一偏,“回去别淋雨了,你脸色不好看。”
冰虹想着,总得说些什么啊。要是这么接受了他的好意,那今日这一仗算是完败了。
“拿着啊,”他皱皱眉头,抿起嘴,又是那副模样:“记得还我就行。”
冰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杵着了,也不能这么盯着他的鞋想措辞了。于是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狠狠地说;“不用了!”便一转身,跑进雨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