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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而今究竟无知己 颜冰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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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冰虹的耳根红了一夜。按她们家乡的说法,耳根红代表有人在念着你。可是,谁在念着我?一个名字像是弹簧一样被轻轻地拉出记忆的湖面,她苦笑笑,如往常一般迅速地放手,任这个名字再飞一般地弹回去,沉在碧绿的湖底深处,激起的微尘和气泡还未到达湖面便自行散去,月亮那样温柔,湖水又那样澄澈,秋夜总是清冷的,像一个巨大的玻璃樽,把所有的温柔与澄澈不容分辨地都吸进这深秋的夜色里,让人有一种想要对世界守口如瓶的庄严与肃穆。
她并非怯懦的人。其实,凭她的相貌、家世和才情,对待这世间的那些不可捉摸之事应该似乎早已驾轻就熟。只要她用一点脑子就好。可是她又偏偏是不太愿意用脑子的人。记得过去祖父还在的时候,她常陪他去看戏,看着戏台上唱着花腔画着浓妆的角儿们,台下的呼声越热烈,她就越觉得凄凉。她老想着,要是真的沉进角色里去了,不是得一辈子唱着花腔画着浓妆过生活么。所以她顶不喜欢戏子,又顶同情戏子的命运。她不愿意像戏子一样生活,不愿意按别人的喜恶来运筹自己的动作和腔调,这对于年轻又有几分资本的姑娘来说,其实并不太算什么好事。
这样的态度并非长久之计,她也模糊明白些,但想得不很清楚,绝不像对待其他问题一样认真思考过,总是蜻蜓点水般由它们去,仿佛知道这样任意为之的年岁终归会消失,便更痴缠地揪住她的衣袖一味地朝前走,朝与这个世界相反的方向走,有时带着笑,有时带着泪,也有时带着满脸的不可一世。这样反复无常又傲气十足的姑娘,总归是不容易亲近的。寻常日光下露出的一角已然是寒冬腊月,这样季节里的景致虽别有韵味,但终究不是每个人都欣赏得了的。
颜家的人都不太喜欢她。从老太太到叔伯婶子再到堂兄弟姐妹,她从未觉得自己是这个古旧院墙里的人物。唯一疼爱她的祖父,五年前去世了。又没有亲兄弟姐妹,她便越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于是常劝父亲搬出来住,也好省了很多麻烦。冰虹的父亲是温厚惯了的人,思想上又是一味地传统,对于家里很多事情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几年又因在外置办了不少事业,过得比其他人好,往后也只冰虹这么一个女孩子,便越发肯吃亏纳福了。冰虹的母亲却是极聪慧的,于人情世故上一向是不温不火不卑不亢地端持着,分寸拿捏得可进可退,说话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心里已落好了三步的棋,所以虽只是二奶奶,却从来不失尊重。然而母亲是轻易不肯露锋芒的,甚至连夫妻间很多事也只见到她谨慎经营,无一丝一毫的小性儿,因此冰虹要搬出去的提议便也只是年少时说说罢了,如今也懒得提起了。
颜家祖上是做官的,后来辛亥革命家道中落,到冰虹父亲这一辈已经全然没有了官运的庇佑,儿孙各自找生计过活。只不过大家庭的经济虽没落了,但模式到底还在,又因着儿孙都还算孝顺,兄弟间暂无隔阂,大家就还在一起过。颜府的宅子是祖上的产业,算起来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了。庭院是纵深建造的,因祖上是安徽人,故取的是徽派建筑清一色的灰色调,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冷,大奶奶常尖着嗓子夸耀这宅子多么气派华美,但在冰虹眼里,这不过是一个即使装了比现在还要多一倍的人,也不免显得有些凄凉的地方。除了宅子深处有个现在已经不大精致的花园之外,院子里几乎没有任何植物。以前祖父在的时候,喜欢栽茶花,种得好的话,就移到盆里去,摆在院子里,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常常模糊了冰虹的眼睛,让她以为家里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其实冰虹是不喜欢茶花的,她觉得那种花太艳,开得又太硬,仿佛是专为着讨人喜欢才开花的一样。她更不喜欢把花栽进盆里,再摆进这些个四四方方冷冷清清的院子中,独自等待秋的来临。但是一想到是祖父栽的,那么想着想着她也就觉得可爱起来了。而今祖父不在了,她也就不必勉强自己去爱那盆里栽着的茶花了。每次下过雨之后,院墙的砖块上总会泛起一片片蓝绿色的青苔,冰虹常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这片湿漉漉的图腾一样的生命,也许它们根本不能算是生命,但是这难得一见的浑然天成的蓝绿色,倒真的使颜府添了几分青春的生机。
这样古怪又傻气的想法,即使是母亲那样聪慧的人,也会因不愿理解而忧心吧。确实有很多事,你只有愿意相信,才能明白。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分为两种,一种通透孤绝到不食人间烟火,一种洞若观火到隐没在众生之中。这两种女人的共通点是一样的冰雪聪明一样的以真善美为己任,不一样的便是对待世界的姿态截然不同,可笑的是,她们在对方的眼里都是愚不可及的典范,都亵渎了天赋的才情与灵气,比起其他仿佛更该被不屑的女人来说,惹来的忿忿总是会更多一点。母亲应该属于后者吧。冰虹和母亲的关系很奇怪,她是她见过的最美最聪明的女人,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要过她那样的生活。骆萱常常问她,除了这两种之外的女人呢?冰虹看着她,那些,根本不配被称为女人。说完自己也是一身的冷汗。自祖父去世后,冰虹越发苛刻了,仿佛那待人的凉薄一夜之间疯长到不可收拾。
春风春雨写妙颜,幽情逸韵落人间。
而今究竟无知己,打破乌盆更入山。
这是郑板桥的诗,偶然翻到,便难以忘怀。有灵气的画家,做的诗不比所谓的诗人差,往往随意为之不露痕迹,却玲珑剔透清新可爱。骆萱是冰虹最好的朋友,但不是知己。冰虹没有知己。
她要的是有情有义的人。可惜这世间之人,有情者,往往痴缠到只有一个情字,有义者,又不懂情为何物。余下的大多数,早已习惯了唯唯诺诺于约定俗成的一切,既没有侠骨,也没有柔肠,有的只是一颗肤浅的心,还妄想被理解得深刻而宽容。看着身边的人,为自己的无情或无义寻找一个又一个华丽的借口,冰虹开始恨自己的苛刻,恨这种苛刻造就的种种不快乐。
母亲对这种不快乐早有察觉,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对冰虹说,有时候,我宁愿你没读那么多的书。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对丈夫和女儿所做的一切,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但偶然丢出一句话来虽不似干涉,却比干涉还要重得多。冰虹倔强地说,我倒宁愿自己不至于死于无知。然后是良久的沉默。母亲知道效果已达到,便不再言语。冰虹胡乱继续了两首曲子以示自己未被母亲的话干扰到心神,便绝了再练的心,跑去祖父的旧阁楼里,抱着一摞旧书,待了整整一夜,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决心,仿佛这样,才能劝说自己,这种种的不快乐,和祖父教给自己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丝一毫的牵连。但是,在她和母亲的每一次较量中,她何曾赢过?第二天,她便带着满脸的泪痕冲去骆萱家,负气地非要骆萱给她个说法。
骆萱倒是很坦然:“你嫁了人,自然就不这么胡思乱想了吧”。冰虹扑哧一下就笑了,她早就知道对于她在这世间种种的困惑与迷惘,骆萱永远无法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但这个女孩温厚,而且出奇地美丽,尤其那一股浓浓的烟火气,总会引导着顺着自己思绪飘出很远的冰虹找到回家的路。冰虹心情早已好了大半,她便笑着逗骆萱:“为什么嫁了人就不胡思乱想了呢?”
骆萱脸红了,轻咬嘴唇:“也许,我想,你的丈夫,便是你的知己了吧。”
冰虹顺着话音问下去:“那如果你嫁了他,发现他不是,这可怎么办呢?”
骆萱的脸更红了:“又没人逼你,看中了再嫁呗。”
“若你当他是知己,不论怎样敬他爱他,他却只当你妻子,又该怎么办呢?”
“那……我想,便是命了吧。但冰虹,有时候,要信缘分。你的生命里总有一段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