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通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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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前几日往我这儿跑得极其勤快的苏大小姐，今日竟没有来。
心中压着这口气没法出，我只好闷着去睡觉。一觉醒来，竟已是黄昏时分，余晖惨淡，露重微凉。好在我忘性儿大，一觉睡醒，也不大记得要气什么。不过一想到苏云致竟然同苏皑说那些事儿，我仍旧不免羞赧。这兄妹关系再好，也不能把这样的私事儿搬到台面上来说啊，何况，说的还是我的。
于是乎，我本已消散的气又腾了起来。绿岚给我送来饭菜，我吃得可谓是咬牙切齿，仿佛口中所嚼的不是菜叶而是那兄妹两人。绿岚在一旁则看得心惊，生怕我一个不小心把自个儿舌头给咬了。
饭后茶余，我吃得满足了，心情也好了些。绿岚在房中收拾，时不时嘱咐我一两句。我心不在焉，也没听得太真切，倒是耳尖听到外头琴若和几个小丫头多嘴，隐隐约约说的是殷公子、夫人什么的。我这才知晓，原来白日里殷剑罹也曾来探望我，可到了院子外头被苏夫人身旁的大丫鬟拦下了，说是我身子不便如今不好探视。
我听这话，自然心如明镜。若真是因我身子不便，苏皑的到来又是怎么一回事？苏夫人到底还是听了流言蜚语有些顾忌，且她内心里也是护着自己儿子的。一想到苏皑，脑中又浮出他那句话，登时一个头两个大。
晚间苏相国也来了一趟，没有多留，只说了几句让我好生养病的话，便离开了。临走时，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眉头略微皱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他最后这一番动作，但隐约觉得他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却不好开口。
来苏府三年，我见识过苏渊对苏皑和云致的教养方式，那是怎一个“严”字了得。是以他的一双儿女出类拔萃，在洛京声名远播，苏相家教之严格功不可没。唯独对我，他甚是宽容，我想多少是因我是故人之女，管教起来不如自己孩子那般容易。
但他对我宽松，却并非一味的纵容；他宠我疼我，也会叮嘱我不得放纵。吃穿用度一应好供着，他请最好的先生教授我文才武功，而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亲自教导。若非我心底自有分寸，只怕会以为他是将我当公主养着了。
可我素来淡漠，倒教苏渊费心不少。不过时日久了，我却熟知了他的脾气，将他的性子摸了个清，这为后来我与云致闯祸惹事提供了不少方便。
在苏府三年，除了最初的几个月是极其谨小慎微的，其余的时候，我和苏云致一起着实做了不少混事。其中最混账的一回，要算我十二岁那年逛青楼。咳，说实话，算不上逛。
当时我和云致喜欢听故事看话本，其中不乏市井之作，就这样我们知道了秦楼楚馆，知道了风尘与风流。富家少爷同闺中小姐的爱情，已算不得稀奇，各式版本已再无新意。落魄公子与风尘侠女间的缠绵，才感人动心。这让我们对传说中的青楼起了好奇，便想着要去一探究竟。
那时，我们都还只算是闺阁女娃，于世间之事了解并无多深，但也知道，青楼这种地方，是不宜我们去的。我们便利用出府游玩之机混迹于茶楼酒肆，但凡听到邻桌客人谈话提到“花楼妓院”等字眼，我们都没有放过。为了去一趟青楼，我们真真是下足了功夫。
经多方探听与细细斟酌，我们最终敲定了西街勾栏场：软玉斋。那里离苏府远，中间隔着三条大道以及许许多小巷子。于是，挑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趁着相国与夫人都不在府中，我们俩躲着府里余人，偷偷溜了出去。
我们在软玉斋外徘徊了许久，看着形形色色的男子进进出出，心中有些期盼。但毕竟是第一次来，心中还有些紧张。出来之前我们都束好了男装，旁人看来，便是两位小公子。当我们终于决心进去时，却从门里出来一个遍身绮罗艳妆的女子。
那女人身段婀娜，妩媚至极，一面扭腰转臀，一面娇喝笑语，很是浪荡媚俗，看得我们是一阵阵心惊：莫非风尘侠女都是这副样子？她模样还不错，脸上似是抹了不少粉，经过处带起阵阵俗粉香风，直教我和苏云致掩鼻窜逃，也顾不上还要进里边儿去。
所以，这第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青楼之行，我们只是在楼外闻了一闻四周弥散的脂粉气息便怯怯打道回府了。之后虽是起过再去的念头，可一想到那阵香风，一想到那女人扭捏的媚俗模样，这个念头立马烟消云散。
虽然我们做得甚是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去青楼的事儿不知怎么还是被苏相知道了。他哪里想得到我们这么大胆，气得脸色发青，将我和云致叫到房中一顿训，便是苏夫人也不敢来求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教训归教训，终是不会下狠心去罚我，也自得安心。但苏云致却不好说了，到底是亲生女儿，不同于我。
是以我便主动担下主谋这个白脸，云致则在旁扮一个劝诫我的红脸。我们两个人一板一眼唱了一出双簧，教苏相听得一愣一愣的。原以为此事可就此作罢，但事后，我俩却各自被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想到我曾经与苏云致一起做过的混账事，薄薄笑意漫上唇角，但随即又是喟叹。那些，于如今的我而言，终已成往事。我过了恣意胡闹的年纪，那样的事儿，再也不适合我去做了。
年岁长了，势必会多些心思，旁人看来，便是更懂事了。懂事之后，我们往往就不再是自己最初的模样，也再难恣意无顾忌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希冀的生活。当时间偷走初衷，就只剩下苦衷。我们总是习惯了在一段时光里，怀念另一段时光。
夜凉，月色朦胧，伴着些微的风，吹乱了窗下的书页。
那日过后，我如了苏夫人的愿，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闲时翻几卷书弹几支曲子，偶尔煮一壶茶，时日过得倒快。不过这段时日，苏云致没再来我院子，苏皑去了唐州，殷剑罹也是许久不见了。
此处又恢复了从前的清静，门可罗雀，而我一时间却难以适从。果然是不经历不知道，原来我心底里竟有那么渴望热闹，竟那么希望有谁可以来同我下一局棋，饮一壶茶，赏一段美景良辰。
我一直以为，因为阿爹阿娘的逝世，因为再无亲人相伴，我会害怕那喧嚣中的温暖，会不喜欢热闹的景况，原来不是。我内里一直都是渴望着的，渴望能多一些人来看看我，渴望多一些朋友能说说话，渴望有一日也能融入周边的喧闹温情之中。
我突然感谢起苏夫人来，不管她的初衷是什么，这一次禁足，我倒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本堕于迷雾恍惚之中的心，渐渐通彻起来。
因为没有，所以期待；因为害怕，所以逃离。
我没必要再躲，不用再惧怕热闹。苏云致一直想要将我真正带进苏家，想要化掉我心中的冰层，这一下，她的心愿也算圆满了。
想到云致，自然不可避免地想到苏皑。我不知道他前几日是不是因着他妹妹的缘故，对我亲近了不少，会主动来关心我同我说笑，但我知道于他的关怀，我是喜欢的。
苏皑，一如他的名字，皑如雪，干干净净。我总觉得他就像书中所说的仙人，飘逸出尘，不染世之垢，是那样美好的存在。
他同我亲近，不管是不是苏云致的关系，我都很欢喜，而我，也愿意与他亲近些。诚然，我是想要一个好归宿的，若今后我当真要嫁给他，那想必我也是乐意的；哪怕最后我与他只有做结义兄妹的缘分，而我亦无憾。
有时候，命运要给你的，未必是你不想要的，有时候，你的拒绝只是不愿将命运交由旁人来左右。我们总是希望，自己的路该在自己的掌握中走过，总是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自由，但往往身不由己。时日久了，我们容易记得要去反对，但也容易忘记自己最初的期盼。
其实，我们完全没必要为了抗拒而去抗拒。
想明白这些，我顿觉轻松不少。原先心里尚存的一些怨，早已消失无影。苏府之人，虽不是我的血脉至亲，但却是这世上会实心实意待我好的人。苏相也好，夫人也好，云致也好，苏皑也好，其实他们都希望我不要一直活在刻意的伪装里。人生在世，难得一个真字。真己，真心，才算真的活过。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通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