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皎皎》季歌行

6、惊梦

　　又是一夜难眠，过去的三年加起来似乎都没今年这么多事，果然是多事之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屋外月凉如水，泻下清辉铺满地板。宁静的月夜，我却不得眠。不知什么时候才朦朦胧胧睡去，隐约间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一身大红嫁衣坐在房中，自己正在抹胭脂。绿岚急急忙忙进来，对我说：“小姐，苏公子都等了好久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我很是沉静，不急不慢地说道：“他要娶我就摆出点诚意来，等一会儿算什么？”
　　正这时候苏云致也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说道：“司徒皎，你再不嫁，我哥就去娶东街巷子里刘阿婆的蹩脚孙女了。”我还是很镇静，自顾自开始画眉。
　　突然“砰”地一声，门被踹开了，苏皑一袭喜袍临风而立，眉眼带笑看着我。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却听他道：“秋日凉茶可还好喝？”我一惊，抬头只看到殷剑罹一张脸放大在面前，那魅人浅笑，哪里有苏皑半片影子？
　　这一下我倒是醒了，只余后背透凉。我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我才十四岁，难道已经恨嫁到这种地步了吗？
　　天还未完全亮，但这么一惊我着实再睡不着了。辗转反侧，我又想起来小时候我对阿娘说自己长大以后要嫁一个阿爹一般的人。阿娘眉眼带着笑说，你阿爹哪里好了。我说，阿爹哪里都好，和娘在一起最好。阿爹阿娘听了只一个劲儿地笑，也不说什么。
　　曾经的温暖如今只剩一段回忆里的旧时光，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杀我爹娘，是谁让我家破人亡。报仇，不是不想；恨，不是没有。但我都不知仇家是谁，这段仇这份恨该算在谁身上呢？
　　难得起个大早，我坐在妆台前自己理了理长发，绿岚走进来，见我坐着很是惊讶：“我还想着你今日会多睡些时候，怎么起的比我还早？”我对着她一笑，说道：“人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女儿家或许能找个好郎君。”
　　绿岚“扑哧”一声也笑了，问道：“你是怎么了？”我拾起眉笔，准备将眉毛描深一些：“我梦到我出嫁了，结果一高兴就醒了。”
　　她上前来拿了我的眉笔，抬着我的脸左右看了看，依着我方才画的样子继续描：“你想嫁人了？”
　　“只是奇怪我为什么会做这么个梦，”我轻轻叹了口气，尽量保持脸上没有大的动静，“梦醒了我就一直在想，可就是想不明白。估计等我明白的时候，就不会做这种梦了。唉，太过离奇，不说也罢。”
　　绿岚替我描好了眉，指尖蘸了点胭脂用手掌匀开轻轻拍在我双颊：“一大早就苍白苍白的，你看，现在这颜色好多了。”
　　我对着妆台镜看了看，确实比之前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看来这一夜，我没少折腾自己。我对她笑了笑，问了一个想问很久的问题：“绿岚，你以后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愣愣看了我一下，没说话。我继续问她：“你才情高性子好，会女红也懂武功。现在哪里再找像你这么好的女子？你想嫁个什么样的？我帮你看着。”
　　“你是急着要把我嫁出去么？”她瞥了我一眼，将我发上的檀木钗换成了玉簪，“现如今，也只有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答应过老爷要好好照看你，你嫁人了有了好归宿，我才能放心。所以，以后不必再问我这样的话。你若是不嫌我麻烦，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历经风霜的苍凉，她也不过才十六岁，这份老成不属于她。若得天伦常在，这个年纪本该是最美好的年华。年少失怙，于我于她，都有太多的无奈。我们寄人篱下，不得不谨言慎行，不得不捏着小心。锦瑟初年花正好，可惜这娉娉婷婷时，我们不得不想太多。
　　“你有时间想我都终身大事，不如先好好想想你今天要怎么过。”突然话头一转，她的言语里带了几分揶揄，“我过来时，那几个丫头都起了，我听到他们几个聚在一处说昨日大公子和殷少爷都来瞧你的事儿。”她顿了一顿，话声带出些无奈：“我猜，府里今天应该也是这个话题。”
　　果然是一觉醒来就没好事。我有些恹恹地垂头，叹了口气，两手紧捏了一下，开始掰手指，打算今天该怎么办。
　　“都多大了，还是这么个习惯。”绿岚伸手将我绞在一处的双手拉开，轻轻摇了摇头，“一紧张就自个儿开始数手指头，叫旁人见了，指不定怎么误会。”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曾有一次，苏云致说带我见几名官家小姐，定在一个顶好的酒楼。我自小最怕束缚，和一群官家小姐吃饭聊天，的的确确颇不自在，生怕一个不小心失了风度错了脚步，一紧张就掰起手指来。苏云致见我什么都不吃一个劲儿地数指头，不知道情况，直接就说道：“司徒皎，这地方虽然贵点，可也花不了多少，你用不着掰着指头数银子。”
　　就这样，我一时间名动官家小姐的茶会，大家闺秀名门淑女都知道有个叫做司徒皎的女人很是心疼银子。为那事我近一个月没理苏云致，后来是绿岚私下里同她说了我这个毛病。她敲着门赔了十二分的不是，这事儿才算了结。但之后每每同她拌嘴，这个问题都会被她拎出来说几句，弄得我挺不痛快的。就像是一颗沙，小是小，总硌得不大舒服。
　　绿岚确实厉害，一句话就让我一个上午都有事儿做了。
　　为了不再像昨天那样喝一下午的茶，我差绿岚去书房帮我找来了几本书。无聊的时候，看书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可我显然高估了我的定力，翻书不过三页，我就喝完了一壶碧螺春。正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再泡一壶的时候，苏大小姐一身紫缎裙意气风发地进来了。
　　“看来你心情还不错，能看得进去这些书。”云致扫了一眼我方才放在一旁的《沧海游记》，双目微眯，含着隐隐的笑意。
　　我严重怀疑她现在整天闲得没事儿做。从前她三天两头往外跑，隔个五天七天的才来我这儿走一圈。近两日她却天天跑我这儿来，美名其曰是喝茶，实际上也是为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是不错，昨夜做了个好梦，一大早笑醒的。”我瞥了她一眼，说的话都没声没气的。现在，我连闲聊的兴致都没了。倒不是怕了那些风言风语，而是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总有些目光抑或指点落在自己身上，这样的感觉让人不自在。我从没想过要让很多人都来关注我，更不想要这样的关注。
　　“梦到什么了？”她将脸凑过来，淡淡微霞晕在双颊，到底是个美人。
　　“梦到你出嫁了，没那么多时间来烦我。”我将手中的那本书也合上，叫小丫头过来添了些水。看来，这茶我还得喝下去。
　　“司徒皎，你这嘴里出来的，几句是实话。”她撇了撇嘴，有几分幽怨的看着我。才一日不见，竟然也对我使起了美人计，真想知道她这些都是和谁学的。
　　“说吧，你今天来，又想问什么。”既然她绕来绕去不肯直说，我就帮她捅破这层窗户纸好了。
　　“昨夜表哥和我大哥都来你院子里了？”我果然没看错她，八卦什么的，她都盯得死死的，“我向来睡得久，等我睡醒起来时，院子里的丫头们都说到你之所以不多留我大哥一会儿，是因为怕殷表哥知道了呷醋。”
　　我没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瞪着她。我觉得我现在的眼神足够狠，倘使说目光如箭，她指不定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她见我不答话还那么看着她，估计心底也发毛了，干笑了一声，补充道：“你也知道，我素来不是个爱八卦的。此番是太过关心你，换了别人，我哪有这个闲工夫？”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她那藏着笑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听说已经有人摆起了赌局，猜你是会选我大哥还是表哥。”说到这里，她狡黠地笑了一下，俏脸扬到我跟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押谁？”
　　我悠悠又添满一盏茶，慢慢咽下，然后不咸不淡地回她：“你去下一百两，让庄家补一个人，就压你自己，我肯定能让你赢。”我执壶为她也添了茶汤，将声音也放温柔了：“来，上好的碧螺春，尝尝看。可能有点儿烫，你慢点。”
　　苏云致逃也似的避了开，一脸惊恐地望着我，连连摆手：“司徒皎，我还想嫁人的。我爹娘可就我一个女儿。”
　　“你怕什么？我都不怕这么误会。”我只管喝自己的茶，也不在意她一脸的不自在。
　　“你又不用担心嫁不出去，你会怕什么。”她轻声嘀咕，却还是入了我的耳。
　　“我怎么就不用担心？我爹娘也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没有应我的话，眼角微翘，一双美目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转：“我昨晚去探了探爹娘的口风，娘似乎是觉得你到了年纪，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先帮你物色几个宦家公子看看。不过我爹倒是不怎么认同。”
　　“如今看来，我倒是该多出去走走，或许能遇上几个，你说是不是？”我放下茶杯，含着笑看着她，“不如今天我们去城郊骑马吧，你上次提到一个有湖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那就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云致点头应允，拿起茶盏把玩起来，眸光突然清朗了起来，说出的话，让我想咬她，“我倒是奇怪了，你这回怎么没数手指头？”

作者有话说

　　前面还是轻松一点比较好╮(╯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