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皎皎》季歌行

2、初见

　　这个中秋，我终于留在了苏府，终于和苏家人一起聚在了同一片月色之下。
　　夜色是染墨的蓝，渐渐深了，浸透如水长天。绿岚陪着我往正厅去，我脑中一直是云致离开前的话，仿佛一句梦呓，解释了我在无边回忆里久久沉浮的情绪。
　　她离开前说：“你不曾想过把心放开，连绿岚都能哭出来，你的眼泪，怕是已经结冰了吧。”那样的话，没多少情感，仿佛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小姐，该往左转了。”绿岚一声唤，我不由一惊。转头看她，却见她笑道：“不过是同苏家人吃一顿饭，也吓成这样了么？”我也笑了，自己这副样子，果真像是没见过大场面被吓着的闺中女儿。
　　手下意识地去抚胸前的温玉，却是一空。我低头一看，微微有些不安。今日出来时匆忙了些，竟忘了带上阿娘留给我的白玉坠。
　　“坠子忘在房里了。”我有些无措地看向绿岚。那块玉我从小带在身上，已经习惯了抬手便能摸到一个坠子，阿娘说这是我家祖传的辟邪之物。下午云致将房间弄得太乱，我和绿岚收拾了好久，连衣裳也湿了，我只好换了一身罗裙，顺手将玉坠也摘下了。
　　她也知道我这些习惯，认真想了会儿，方安慰我道：“只是与苏家人小聚这一会儿，吃过饭早点儿回去，你也莫要太担心。”
　　我点点头，走出几步，还是觉得心底不大安稳，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道：“绿岚，你还是回去一趟帮我拿来吧，不戴着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绿岚也未多说什么，点点头答应了：“那你在此处等我，别乱跑又迷了路。”
　　听她这么说，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上一次，我夜里在露园祭完阿爹回去的时候迷路了，不小心竟闯到了苏皑居住的院落。可那次迷路只是因为天太黑看不清，她倒以为我是真的不认路了：“好姐姐，你放心吧。上次是意外，我先去正厅等你，你不用急也不用担心我。”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临走时又嘱咐道：“你好好地先去大厅，我拿了玉坠便去找你。”我也有些无奈，连忙点头，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啰嗦了：“好，我乖乖的。”
　　她这才放心而去。我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继续向前走，我知道去正厅要经过枫园，看着眼前满目嫣红，我便知自己到了枫园。不得不说苏相国挺有品味，府中置了四个园子，分别映衬春夏秋冬四季之景。如今秋意浓，满园红枫，果然是红于二月之花。
　　一面赏景，我一面想着，如若枫落时，是不是满园血红惨烈之极。浅浅一笑，步子快了一些便要从园门出去。秋杀颓败之景，不想也罢。
　　因没大注意，我竟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脑袋那一下撞得懵了，等我回神抬头看时，却是没想到会在这儿撞上他。
　　这人虽说是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许久，可我却甚少与他独处。除了偶尔几次意外，从前遇上，大多是云致的缘故。如今这份光景，倒有些尴尬。
　　“你还好吗？”
　　我还想着如何开口，他却已率先打破了此际的沉寂。苏皑的声音很温润，很好听。他的手还扶在我腰间，我整个身子都倚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声音，我突然间就觉得双颊微微发热。
　　“我……我没事。”急急摆脱他的手，简单理了理头发衣裳。方才那个姿势太暧昧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还好没有被别人撞见，不然，肯定会有人以为我对苏大公子有非分之想了。
　　苏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情，随即却已换上了浅淡微笑，令人如沐春风：“你走路时在想什么呢，这么不小心。撞上我还好，万一撞上哪个送菜的丫头，今晚这饭你怕是吃不了了。”
　　知道他是在促狭我，面上不仅红了一下，不过，我可不是白给他调侃的。云致曾说过，我若不想理会的时候是真懒，但是想理会的时候，嘴巴毒起来其实能噎死人；而且，什么亏都肯吃，就是口头上不肯吃亏。
　　我向他轻笑，隐隐带些挑衅的味道：“还好今日是撞上了我，若是换了别家姑娘，只怕明日全洛京的姑娘都上街候着大公子了。”
　　苏皑招女子喜欢是公认的事实，他姿容绝代，是洛京第一美男。但凡女子不论老少，都将他视作心中理想的良人。自他弱冠起，已不知有多少媒人踏破了苏府的门槛。
　　他听过此言，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面上的笑意愈发深了。不知怎的，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苏皑眸光如闪烁的星辰，开口的话让我红到了耳根：“数日不见，皎儿愈发顽皮了。”
　　我一时无语，他这样的道行，我绝对是比不上的。想不到，堂堂相府大公子竟是深藏不露！
　　比不过还跑不过吗？我也不看他，只想着如何躲开，趁他笑着的时候便要开逃。哪知他反应却快，一把抓了我手臂，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前厅。”我有些不自然地挣开他的手，对上他的目光，那温润中有一丝凉意如水。
　　“我方才便是从那边过来，你确定你是要去那边吗？”他的眼神带着几抹玩味，看来他也认定我不识路，“真不知道你这几年在苏府都记得了些什么。”
　　“鼻子下边便是路，”原来那边就是他住的地方，我干笑了几声，算是让此处空气不那么尴尬，“不知道便找个人问问，也就不用费心去记了。”
　　苏皑挑了挑眉毛，笑得甚是好看，可我总觉得是嘲笑：“你倒还有理了。”
　　反正总是我理亏，谁叫我不认得路呢。我也不再同他争什么，笑着迎向他：“不如大公子今日好心一回，带我去前厅。”我想，我现下这副尊容，一定像个谄媚讨好的小人，只等主子说一句：“这次就放过你了。”
　　他倒是愣了一下，而后没有多说，只领着我向另一边走。我心中暗暗一喜，这大公子果然是个好心的人。没走几步，就听他悠悠问来：“今日你怎么留在府中了，我刚回来便听罗护说今年有些稀奇，还想着要问一问你。”
　　“云致说我同你们是一家人，自然也该与你们一同赏月。”我说得随意，藏起了先前百般纠结的思绪。对着他，似乎挺轻松的，哪怕素来无多话，就如这般也聊得甚是自然。
　　“这丫头，真是不懂事。”他的语音中，带了些责备味道，他一向宠云致宠得厉害，想来也不会真去怪自己妹子，“你是打算去礼安寺？我立马派人安排车马护你过去。”
　　“不用了。”他语气中的殷切让我有些不适应，于是，我绕过了他的目光，“今次留住府里，以后团圆日，也在府里过。”
　　他顿了好一会儿，似乎并未这样想过，随后，声音里听得出欣喜：“如此甚好，爹娘知道了，定然很高兴。”
　　我和他一面缓步同行，一面随意地聊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厅，难得的我觉得这一路挺近的，并不怎么曲折。
　　“皑儿和皎儿都到了，也不知云致那丫头在做什么。”我和苏皑到厅里时，厅中只有苏相国苏夫人和一名未曾谋面的公子哥，苏夫人正在向相国埋怨自家的大小姐，可话语里的宠溺却分明。
　　我向相国和夫人问了安，便在下首寻了张椅子坐着。趁着周围人不多，我将那公子哥打量了一番。公子哥生得很是俊俏，朗目剑眉，比苏皑还多出几分英气。苏皑虽俊，却偏柔美了些，若非知晓他擅长剑术，恐怕我也当他是个娇哥儿。
　　不多时，一袭桃花粉裙翩然而至，带几分笑意的眉眼扫过我，娇声却是向着苏相国：“爹爹难得留家里过一次团圆日，女儿可是专程换了新装迎爹爹呢。”
　　据说，宫中有位宠妃的千秋正是八月十五团圆日，前几年皇上每到这日都为她大设宫宴，朝臣凡三品以上官员必须在宴，是以相国每到中秋只有赴宴夜归后才能和家人一同赏月。
　　苏相国被她这句逗乐了，苏夫人也笑，道：“你这丫头，最后一个到的倒还自个儿寻了由头。”云致不说话，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也只落在了那公子哥身上。
　　“我来介绍吧，”相国一抚须，眉角带笑，“剑罹啊，这是我长子苏皑，算来应是你的表兄。这是我女儿云致，你的表妹。这一位是我义兄的女儿司徒皎，如今住在苏府。”
　　“原来你便是剑罹表哥。”不待苏相国介绍这公子哥，云致已笑着抢了她爹的话，“早就听爹娘说你今年要来，我可盼了好久呢。”
　　“剑罹见过表哥表妹。”公子哥倒是很有礼，向苏皑云致略略揖身之后，转向我抱拳一礼，“在下殷剑罹，见过司徒姑娘。”
　　见他如此，我也只好朝他褔了福身，算是还礼：“见过殷公子。”
　　原来这个俊俏公子就是云致的远房表哥。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一边往后写，一边回头改前面的，自己也觉得进度好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