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皎皎》季歌行

1、旧事

　　又近中秋，家家户户又逢团圆日。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刻意避开那些热闹的场面，避开一切可能的团聚。我不喜欢这样的热闹，抑或说，因为我没有，所以不敢去触及。
　　窗外叶子开始落了，干枯的脉络没入尘土，偶尔被风卷起也免不了死寂。
　　“小姐，相爷派人通传，今日会有贵客过府，请小姐共用晚膳。”绿岚来叫我，话语里似乎也带了些劝慰。寄居人家，独行容易引人非议。往年，我总是以各种托词推掉了这样的筵席，独自去往城郊礼安寺。
　　我喜欢清静的地方，喜欢寂寥的地方。人多了热闹了，总是容易让人想太多。
　　我十一岁那年，阿爹阿娘遇上从前的仇家寻衅。阿娘为了保护我挨了一刀，后来纵火烧了府，这才让我和阿爹得以逃脱，而她也葬身火海。阿爹受了重伤，带着我逃出一段路程后不久，也病逝了。临终前，他嘱咐绿岚，一定要带我到洛京找苏相国。
　　绿岚长我两岁，八岁入的司徒府，一直照看着我，名为主仆实为姐妹。那一年冬日大雪，十三岁的她护着我到了洛京相国府。苏相国见了我们，问明了事由，便留我们在苏府住下，这一住便是三年。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阿爹闯荡江湖时，救下了尚为布衣书生的苏相国苏渊一家。阿爹与苏渊性情相投，遂结为异性兄弟，更是为自己的子女定下一约：都是男儿，便结为兄弟；都是女儿，便结作姊妹；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
　　苏渊有一子一女，而我阿爹阿娘则只我一个女儿。所幸当日他们并未言明这般情况该如何，从我入府至今，相国也不曾提及是让我同他长子做夫妻，还是与她女儿做姐妹。于是我也只当不知道，在府里过自己的日子。
　　相国长公子名唤苏皑，俊貌出尘，长身玉立，自得清贵之姿。其实我心底里曾暗暗期盼过，自己今后的夫君也能有他那般好看。可这样的念头只一动，便怏怏收了起来，似我这般寄人篱下的女儿家，要谋一份好亲事谈何容易？
　　在苏府三年，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他在朝中有一份职务，终年似乎都很忙。苏皑对我一向很是客气，客气中还透着几分疏离，或许他也知道我阿爹和他爹的约定，所以对我有些刻意疏远。但奇怪的是，一年中见面不多，说话的次数更是少，我却将他的样子记得甚是清楚。
　　见得多的，倒是苏皑的妹妹苏云致。苏云致是照着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模子养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前从来都是温淑有礼的样子。只有我知道，她骨子里藏着几分叛逆，很是坚韧，如寒冬中的一枝傲雪梅。因为她曾对我说过：“司徒皎，其实我挺讨厌你的。”
　　她说讨厌我，但却没有刻薄我，反而越来越多地往我住的院子跑。她也知道，我不愿往人多的地方扎，便常常想着法子带我出府去找一些清静的好景致。在别人面前，她如兰花般典雅，我却见过她红衣如火的豪爽与纯真，见过她刁蛮任性的模样和她向苏皑撒娇的憨态。
　　其实在苏家，也没什么不好，相国和夫人待我很好，下人侍从也甚是恭敬。只不过无论怎样，对于这一家人而言，我都是个外人。在这里，在这天下，绿岚都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风又吹起，乱了发丝，醒了心神。我摇摇头，对绿岚道：“你转告相爷，说我打算去寺里听禅空大师讲经。”绿岚的眉头皱了皱，还没说话，就听得一个微微嗔怒的声音传来：“还好我来得早，不然又叫你跑了。”
　　看来今日我是躲不成了。转头去看，正见着苏云致一张俏脸微微飞霞，桃花粉色的衣裙只衬得人比花娇。她不大高兴，向着我发起了小姐脾气：“司徒皎，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三年里，我们苏家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一应供着你，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有些愣，听完她的话，迟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有什么不满意，你想多了。”“没有什么不满意？”她双颊通红，不知是不是被我气的，“好，那我问你，在你心里，苏家算什么？我们算什么？”
　　未想到她会问我这个，一时间张着口却不知说什么。她见我不说话，嘴角勾起几分嘲讽，话语也冷了许多：“不知道怎么说了？那我替你说吧。在你看来，我们都是外人。即便我爹与你爹是结义的兄弟，你也从来没把我们当自家人。”
　　我看向她，目中渐渐清冷了起来。不得不承认，我心底确实是如此想的。虽然相国慈祥如父，郭夫人温婉如母，苏皑如兄云致如妹，但每每看到这一家人其乐融融，我总觉得有什么硌得难受，眼睛也会发酸。不是没想过让自己融入他们，将自己也当作苏家人，然而只要一想到阿爹阿娘的死，想到我再也没有亲人，就不自觉想将自己与旁人隔离开来。
　　半晌听不到我说话，云致脾气窜上来，衣袖一挥将桌上茶具全数扫到地上。“啪”地脆响惊得我一颤。片片碎瓷散落满地，这样的狼藉配着她盛怒的脸，让我不知所措。她一向还算是好脾气，今天是气得不轻。
　　“云致，你可愿听我说几句话？”平静地坐回桌边，果然这才是我的性子。旁人愈是情绪激烈，我反而愈是冷静淡漠。云致冷笑了一下，话语有些嘲讽，有些带刺：“你要说什么？你的苦？你的累？”空气仿佛突然凝结，房内只余我们的呼吸声。
　　“今日是我阿娘的生辰。”淡淡的不带波澜，这是我三年来练出的沉稳，也许只有在面对那些不能改变的曾经，才会有这样一份深沉的样子。再难受又怎样？终究只是无奈。这一下她没有说话了，原本通红的脸也缓了下来。
　　“从前每一年的八月十五，我们一家三口都围坐在院子里吃饭赏月。阿爹没有给我们什么金银，却让我们每一天都过得很安逸很平静。那时我一直以为，会永远那么简单地生活下去，可是那一天来了。”我不知自己此刻该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只知道无论如何都是哭不出来的，“一群人闯进了院子，阿爹和他们打了起来，阿娘带着我和绿岚往外逃。我脚下绊了一下摔倒了，本以为自己会死，吓得都站不起来了，是阿娘挡在我前头，替我挨了一刀。我看到血从她身体里淌出来，看到她疼得皱了眉头。但她比我坚强得多，勇敢得多。她站起来了，让绿岚带着我跑，让阿爹保护我们，而她……她挡下了那群人，堵住了门口，放了火……”
　　声音慢慢小了，我看到云致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你也会怕会想哭是不是？我当时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掉不下来。阿爹狠着心丢下了阿娘，带着我和绿岚跑出来。我在外面看到火越烧越大，院子里面依稀有嘶喊声传出来，我很害怕。那时候却未料到是永别。我知道阿爹爱阿娘很深，可当时还是扯着我和绿岚逃出去很远。他似乎没有想过要回去救娘，只管带着我们离开那里，躲开追杀的人。”
　　我抬头看看云致，她的表情透露着不敢置信，转眼瞥向绿岚，那个与我一同从那场争斗中逃脱的姐妹早已红了眼眶。一直以来，我沉浸于自己失去双亲的痛苦中，却忘记了她和我一样，也失去了亲人。这些往事于我是痛，于她，又何尝不是伤？
　　“阿爹带我们躲进一间破庙，他很聪明，真的带我们摆脱了危险。可那里也成了他最后的归宿。他伤的很重，高烧不退，终是没熬过去。他临死的眼神有些欣慰，或许他是想阿娘了，没能救阿娘，他也是悔恨的。但那样的情景容不得他多想，为人父母都要努力保全自己的孩子，他们要救我，只能将自己的生死抛开。阿爹临终前想到还有一位结义兄弟可以托付，这便有了后来我和绿岚的到来。”说完这些，心头蓦地有种轻松的感觉，有些东西压抑得太久，说出来倒也不错。
　　绿岚应是也回想起那一年的苦痛与辛酸，满目悲戚的模样我前所未见。她是我姐姐，为我挡着面前的风雪，可她终究也不过一名女子，她也有她的柔弱。为了我，她撑了那么久，也该是时候释放她内心的情绪。
　　又一会儿，泪水从她眼中淌出，无声的抽泣渐渐变为了肆意地痛哭。她从来不曾这般失态过，我这个没有眼泪的人只能怔在原地。云致一直没有说话，死死咬住嘴唇，双眼已是通红，脸颊也是惨白，可终是没有发出一个音。
　　整室的安静中，只有绿岚的痛哭声，那压抑三年的悲伤宣泄而出，伴着屋外的风，弥漫了这个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