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皎皎》季歌行

13、及笄

　　不过，我对于殷剑罹并没有什么要交好的心思，他对我应该也不怎么上心。中秋时的亲近，恐怕也是因府里下人风言风语传得多了，他来凑个热闹。而今一切安定下来，我和他自然也该是井水不犯河水。
　　自那之后，苏皑也同苏云致一般，隔三差五地来看我，偶尔闲时找我喝几盏茶下几局棋。有时他来，我正在练武，他还会同我过几招，指点我一下。次数多了，我愈发佩服起他来，他的才华，隐藏在绝世容颜之后，往往被忽视，但却是不可否认的存在。
　　只是这兄妹二人来的时候总是岔开了，三个人凑不到一处，所以往往前一天我和苏皑聊尽兴了，后一日便会遭到云致千方百计地问询。
　　不过这么一来，我怎么称呼苏皑就成了一件头疼的事。那次他不让我再叫大公子，另给了我两个选择。我斟酌了一些时候，感觉倘是叫他的表字，未免太过亲昵，但若随云致唤她大哥，又略有不愿。想来想去，我最终挑了个最简单的称呼：苏皑。
　　云致听后，“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说，但凡旁人叫的还有几分客气，称个公子什么的，当真这般叫唤他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了。苏皑倒也不介意，我叫，他就应。
　　就这么又过了大半个月，突然一日，竟是许久未见的殷剑罹踏进了这个院子。
　　我有些稀奇，聊过之后才知，原来他一月前回了一趟家。那次他来看我，原是打算向我道别的，但却因我在病中被拦了下来，只好作罢。这次他又来苏府，是要准备年后的会试。
　　知道了这些，我深深觉得，自己之前那堆胡思乱想果然是浪费了时间。
　　之后，常往我这儿跑的，便再多了个殷剑罹。
　　然后，我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我的院子里，每天都会出现四人聚首的情景。起初，我还会有些不适应，后来，我也慢慢习惯了，他们来了，我乐意时便与他们多聊几句，嘻嘻哈哈笑一圈，不乐意时，就自个儿煮茶。
　　云致倒是和他们聊得开怀，从古谈到今，由江湖传闻说到皇家秘辛，涵盖济民之方庙堂谋略，偶尔也掺夹几句市井野话。她本就不拘泥于闺阁，言语里也带几分豪气，当同其亲兄长和表哥聊到玚慈水患时，她随口拈出“循时顺气，以疏代壅”之语，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色。我认识她这几年，竟不知她有如此见识。
　　相处的时日多了，我们也就都熟络了起来，话语渐渐随意，举止也不再如初见那时的拘谨。有时候，四个人说到了兴头上，就能嬉闹起来，甚至还会摆一场酒，谓之“酒逢知己千杯醉”。府内偶尔会飘出几丝流言蜚语的气息，可我们都未再去置意。
　　这样的玩玩闹闹转眼便持续到了年关，元日又是一派热闹景象，新的一年到来，总是给人新的希望与祈盼。
　　苏相见我们四人相处起来比去年中秋时自在得多，甚感欣慰，脸容带笑，一个劲儿地说年轻人就该多在一块儿聊聊。有了苏相这话，我们几个相聊更欢，苏夫人也未再多说什么，于我们四人的交谊，她应该算是默许了。
　　元日之后，很快便是十五上元。年年上元节都有花灯会，并无什么新意。我曾和云致去过一次，便不想再去第二次，所以此前两年，我总爱一个人留在屋里喝屠苏酒。
　　过年时，免不了要喝屠苏酒吃苦桃酥。其实我并不大喜欢这两样的味道，但我有个习惯，就是感到孤单时，爱喝点酒排遣一下。于大家小姐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雅事，可我本就出生江湖，虽在苏府住了几年蕴出些书香味儿，但那些江湖气息却入了骨生了根，再难改掉。
　　这一回也不例外，只是留在府里喝屠苏酒的，不止我一个了。
　　上元之后，各人似乎都忙碌了起来。殷剑罹准备春闱应试，苏皑忙于朝中事务，就连苏云致一个姑娘家，也开始闭门读书，如此相比较，倒显得我不求上进了。为了与他们步调一致，第二日我便吩咐琴若，让她教人从市面上买些烹茶的书和新的游记。
　　我觉得我确确实不是一个喜好风雅的人，府中琴棋书画那么多典籍，我偏偏只看得下去闲人所著游记。煮茶，可能算是我能做的最风雅的事情了。
　　这样的日子，直到花朝节才算罢了。花朝节，二月二，是我的生辰。
　　往年我的生辰礼，都是苏夫人一手操办，在府中设戏台酒宴替我庆祝。而这一回，苏云致竟然主动提出要揽下这事，声称会为我好好的庆一回生。
　　但毕竟，及笄，是大礼，这意味着我成年了，不再是少年稚女。苏夫人驳了她的要求，说等她再过几日成年了，方才能打理这种大事，转头便将此事交于苏皑去安排。
　　及笄，往往便说是到了可以簪发的年纪，可在月诏，簪发却并不受年纪限制，只不过，少时头发可随意披散，而及笄后需将两鬓青丝绾到脑后，耳际不可留有垂发。
　　虽然提议被驳了回来，云致的脸上却看不到沮丧，反而尽是期待。估计她同我一样，都想看看苏皑会为我准备一场怎样的及笄礼。
　　于是随后的时日，我带着满心的期盼，等着二月初二的到来。然而，等待的过程尤其漫长，我觉得每一刻都过得异样艰难。苏夫人派人送来各式礼仪规矩的书籍让我研习，可我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只顾着数过了多少日子，同一日里我问绿岚今日是哪一天的次数，往往不会下于四次。
　　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这一天终于是到了，我隐约有种终于熬到了头的沧桑感。
　　花朝节一早，我便被绿岚从睡梦中叫醒，尚在蒙眬中，身上已被她和几个丫头一块儿套了一袭长裙。这身服饰似乎比我平日穿的繁复许多，她们忙碌了好一会儿才算弄好。还不等我缓过神，一众人又推着我往妆台前坐下，开始梳理我披散在后的长发。
　　我这时才注意到今日这份装束的不同。一身绛红广袖织锦长裙，服摆不大，缁锦裹边，领口饰有红黑祥云纹，腰上束带也是墨色吉祥纹锦缎所制。之前见书上说，及笄时女子着采衣，我原以为会是一件明丽些的衣裙，不想这身衣裳看着甚是端庄郑重。
　　长发未盘，瀑布般泻在背后，头上一枚饰物都没有。寻常我会拿一只簪子或发钗将部分头发稍稍挽起，因为这样比较好看，如今就这么散开，我却不大习惯了。
　　绿岚为我梳好头发，有些感叹：“似乎前几日你还是个孩子，才一转眼就成人了。”明明只大我两岁，说的话偏生像比我早生了二十年。最近她愈发多愁善感了起来，我总觉得在如今这份环境下，她的内心似乎苍老的快了些。
　　这时，琴若端来一盆水，水面上浮着些嫣红的玫瑰花瓣，用以给我净手洁面。之所以知道那是玫瑰花是因昨日看到一本名叫《闺容》的书上写到礼前梳妆，有“玫瑰簇朝霞，人面相映，灼灼风华”之句。
　　待梳妆完毕，绿岚及几名丫头簇着我出去。打开门，我便看到了立在院中的一干人，今日此处并无外人，只有苏相国夫妇、苏皑、云致，以及唯一算得上宾客的殷剑罹，各人俱是齐整的庄重服色。相国与夫人自不必说，云致穿着一身玄紫色细腰缎裙，严丽好看。因她是唯一一个未成年之人，所以衣裳样式活泼些，但颜色仍是以厚重为主。苏皑和殷剑罹也是一身缁衣，我素日里见到的苏皑都著白衣，难得今日一袭青带玄裳，俊美中平添了几分庄严神色。
　　见我从房中出来，苏夫人便开口了：“都随我来吧。”笄礼是少有的以女子为主的礼仪，所以今日苏相国未多说什么，全凭夫人主持。苏夫人说罢，便引着我们走出院子。我知道一般笄礼都会在家庙内举行，庄严肃穆。但我并非苏家人士，若在其家庙内行礼，也说不过去。但起先这事儿是交由苏皑去办的，想必他已安排妥当，我自是不用再多操心。
　　相国和夫人走在首侧，我紧随其后，余人则随在我身后。一行人并无多浩大的声势，但行在路上却极为庄重。是的，是庄重，这是我目前想到的对此刻情形最为恰当的形容。若说郑重也不是不通，但却远不及庄重二字能带给人厚重感。庄者，端严肃敬，我私心里觉得庄重一词比郑重更显得谨严持重。
　　从前我也不曾见过别的女子行笄礼的模样，只见过一次苏皑及冠礼的场面。于这种大礼，我隐约觉得是极其盛大而沉闷的，总带着敬畏的心态。今日就轮到我了，内心里就这样升起一些紧张感，交握在胸前的双手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很想把及笄礼写得真实一些，但还是主要靠。。。。。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