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灵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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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颇是安静，安静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似乎因为今日是我生辰，恰恰又是及笄之礼，所有人都在刻意为我维持着这一份肃穆的气氛。
转过几个园子，走过傍水回廊，渐渐到了一片幽静之地，四面栽竹成林，因严冬刚去，只有少许枝叶簇了新芽，柔嫩的新绿让人心中一阵温暖。竹林深处，是一间香堂。我来苏府几年，竟不知府中有这么一处存在。
苏夫人上前开了门上的锁，领先推门而入，我们也跟着进去。香堂不大，内里布设也简单，却不乏穆重，窗明几净，似乎常有人来打扫。
我如今无父无母，只是个孤女，原以为今日我需参拜的会是苏渊和苏夫人，却不想他们会引我至这个香堂。堂上供有两个牌位，左侧灵牌上是“义兄司徒公创之灵位”，右侧那个，则上书“义嫂司徒夫人华氏之灵位”。
一时间，百感袭来，我竟愣在了那里。许久不曾想起这两个称呼，刻意也好，无意也罢，但当这两个名字就在眼前时，仍旧如一枚石子坠入我心湖，激起层层浪。也是今日我方知晓，苏府内竟还供有我爹娘的灵位。
苏相国解释说，我爹毕竟是他们一家的恩人，在府中供着牌位，算是尽一些故人之谊。之所以不告诉我，也是怕此事外传。苏渊毕竟是一国之相，我住在苏府担的是苏家养女的身份，我的身世一旦传开，只怕有心人会以此为由，编排些什么于苏家不利的言论。
不管怎么说，我心中还是感激的，我觉得阿爹有苏相国这么一个兄弟，确实是人生一大慰事。
我还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是谁的声音打破此刻沉静，清亮宛转，让我回神：“吉时到了。”随后响起苏夫人慈爱而郑重的声音：“令月吉日，岁辰满矣。报喜双堂，跪请考妣。”
我老老实实在爹娘的灵位前跪下，等着礼仪的下一步。有侍女捧来一方端盘，上面齐整地放着一柄象牙梳，一根紫檀簪子。紫檀，意喻祥瑞，素来只为皇家专属，寻常女子只有在及笄这一日方可带上一支紫檀簪。
苏夫人拿过梳子为我梳头，一面梳一面念道：“岁正月令，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梳罢，将我两鬓的垂发引至脑后，以那紫檀簪为我绾好发髻，道：“先叩双亲，谨谢春晖。”
我依言，向着阿爹阿娘的牌位行三拜九叩之礼。三拜九叩，是至上大礼，一般是不可行的，唯朝天子敬父母方担得起如此庄严。爹娘生我养我，虽不能陪我至及笄至嫁人，但这种大恩依旧是我一辈子都回报不了的。
第一拜完罢，苏夫人招手示意侍女上前，这一回侍女手中捧着的是一匹紫罗霞帔。她拿起霞帔，覆在我肩上，又替我系好盘扣与丝绦：“敬尔威仪，淑慎尔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霞帔与我身上衣裙乃是及笄的正服，一紫一红，既含喜庆吉瑞之意，也是祈盼一生富贵，安稳无灾。
“再拜宾客，敬尊师长。”
我向着苏夫人拜下，这一回却不是三拜九叩，只是三拜。苏夫人是以正宾身份在此受我之礼，正宾德隆品端，得人尊敬，但毕竟不同父母之于笄者的生养之恩。
此时，加笄加服已毕，余下的一步便是饮醮酒。醮者，祭也。只有喝完了醮酒，才算是礼成。
这时，果然有一女奉上酒器，只不过她送来的酒器并非一般的瓷盏酒杯，而是一只盛着酒的青铜酒爵。苏夫人拿起酒爵，送到我面前，口中是祝祷之词：“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我双手接过，以袖掩口将之饮尽，并把酒爵重放回那侍女的托盘之中。
“三拜天地，寿考不忘。”
我再转向堂外天宇，认认真真地拜下去。香堂内仍旧很安静，没有什么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似乎所有人屏息凝神等着一个神圣的时刻。
待第三次参拜毕，苏夫人才道：“景命修身，明礼嘉仪。黄耇无疆，承天之庆。”此言一出，便是说我的及笄礼到此结束。
我站起身，心中似乎并没有什么波澜。方才行礼之时，确然有那么些紧张，但只是那一刻，现下我却感到几分无措，仿佛之前的笄礼只是一场梦罢了。这样就算成年了么？一场礼仪定下的成年与否，竟然如此的不真实。
苏相国看着我，眼中似乎氤氲了些雾气，我不知他是否是触景伤情忆起了故人。他在我肩上轻拍了两下，语声如慈父般和蔼：“好孩子，你总算是成年了。今日你爹娘看着你加笄，心中也会欢喜的。”
他这样一说，我不禁有些感伤。阿爹阿娘不能看着我成人，我到底是极遗憾的。我想起苏皑加冠时，苏夫人心中欢喜，却不自禁落下泪来，一个劲儿说孩子长大了。于是忍不住想，若爹娘还在，见我如今成人，是不是也会喜极而泣呢？
“爹，宴席已备好，既然此处的礼已行完，不如这便移去饭厅。”正此时，苏皑来向苏相国请示，目光似无意地掠到我身上，然后淡淡一笑。苏相国微微点头，也未再多言。
笄礼之后，会有宴席，本是宴请观礼之宾以作答谢，但因今日并不曾请外人来此观礼，所以宴桌上只有我们六人。饭食安排也比较正式，端上来的菜品为五谷、五果、五畜、五菜所成。这一顿饭吃得甚是缓慢，饭间也没有人说话，都默默地吃饭夹菜，更显得时候漫长。
我忍不住想，还好女子一生只有一次这样庄严的大礼，倘若多几次，每次都是这样沉闷肃穆的氛围，只怕我就会厌烦了。但凡家中女眷及笄，都会有这样的一天，今日我的罢了，过些时候就该到云致了，这样算起来，苏夫人这辈子，至少要经历三次这样的宴席。抬眼望了一眼苏夫人，只见她沉静的面容上并没有什么波澜。我不禁又想，若我以后成了亲，还是少生几个女孩儿的好。
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顿饭的时间，原以为可以就此散了，不想苏夫人竟将我留下来，要教我一些女子需知的礼仪行止。苏皑淡淡瞥了我一眼，眼底似乎藏着隐忍的笑意，而后与殷剑罹一同离去。苏云致则偷偷向我比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一溜烟便跑得无影踪。我只有乖乖候在那里，聆听苏夫人的训诲。
约是今晨起得太早，又规规矩矩待到现在，我听着苏夫人的话，却隐隐犯困，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面前的人影，仿佛海中的圆木，沉沉又浮浮，浮浮又沉沉。就在我即将神游太虚之际，一把温厚却响亮的声音将我拽了回来：“这些你可都记清楚了？”苏夫人凌厉的目光扫了我一下，我立马清醒过来，恭敬答道：“都记清了。”
苏夫人又看了我一会儿，我顿觉得全身都不自然起来。终于，她叹出一口气，道：“罢了，今日便到这里了。你不再是小孩子，这些礼仪，需常记心中。”我点头，允道：“我知道了。”她这方摆摆手：“回去歇着吧。”
得了她的赦，我长吁出一口气，乐呵呵地向她见了礼，而后告辞离去。回去后，我也不管别的，倒床便睡了。这一歇，就歇到了日落黄昏后，有侍女来传，叫我去饭厅用饭。我急匆匆收拾了一下，又换了衣裙，便随着她去了。
白日里，及笄之礼甚是庄重，各人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丝毫不敢放松。到了晚上，大家都放松了些，晚饭吃得也温馨融洽些。饭后，相国与夫人累了，早早便退了场，放我们几个年轻人自行去玩。
云致见自己爹娘都遁了，自然也就完全放开了，拉着苏皑一个劲儿地撒娇，说是让他拿出珍藏的美酒。苏皑无奈地看着这个妹子，似乎有些舍不得美酒，后来不知云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他含笑应允，便派人去将自己的珍藏取了过来。
侍从拿来了一只泥封的酒坛，云致见了，直说他小气，只让我们四人喝这么一点儿。苏皑也不争辩，只笑看她，眸光从容，周身仍是贵公子的儒雅气息。我尝了一口那所谓的珍藏，禁不住赞叹，这相国府大公子果然好品味。接下来，我们四人持杯换盏，喝得好不欢快。
我挺感谢苏皑的，他为我安排今日笄礼的事项，简单却顾及到了我如今的情况。于是，我端着酒杯，向苏皑一笑，道：“多谢苏大公子安排的这一场笄礼，小女子感激不尽，杯酒略表寸心。”或许是这酒的刺激，或许是真的欢喜，我说出的话都比往日活泼了些。
苏皑亦举杯回道：“若是喜欢，下次再为你办一场，也是无妨。”我一惊，忙着要摆手说不必，却见着他嘴角弯出的弧度。原来，是逗我的。
见我不说话，他含笑又道：“难得见你严肃一次，果然有几分威仪。”我自然知道他又拿我玩笑，正想着怎样回一句，却看到他袍袖轻动，仰头饮尽杯中酒，那份潇洒叫我突然间愣了神，心猛地乱了一下。
散场时，殷剑罹突然来到我身边，开口说出的话语有几分感伤味道，让人不由得多想一些：“再过七日，便是今年会试了。”
“那我祝你马到成功。”我笑看他，眼底也因多喝了几杯而显得有些迷离，“殷大哥文采非凡，蟾宫折桂都不在话下，况春闱乎？”
“若我及第，你何以贺我？”他含笑看我，眸光璀璨若星。
“待你及第，我亲摆酒宴，醉笑陪君三千场。”
“好。”他应得爽快，无丝毫犹豫，似乎就在等这么一句。袍袖潇洒一带，他转身离去，稀疏的月光在他背后洒落一地碎银。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有些感叹。当真到他及第时，只怕也就到了分别之期。
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灵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