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泪》安若半夏

9、--第九章--

　　当一切尘埃落定，郑旦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庙堂之上的波云诡谲，风起云涌。再看夷光，却发现她死死咬住唇，面色苍白如纸，只愣愣的望着范蠡的方向。那一刻，郑旦才是真正的惶恐。幸得当时越王背对着他们，沉浸在未来的臆想中，才没注意到夷光的异样，而扶瑶显然察觉了，投来警告的眼神。郑旦在衣袖的掩盖下用力捏住夷光的手，强迫她回神。

　　回到寝宫，夷光的泪水就再也没止住过。郑旦嘴角发苦，她竟没有发现自己这个妹妹对范蠡是何时生了情愫，更不知两人之间究竟发展到了何种地步。可是白日里范蠡的眼神深不触底，辨不清喜怒，亦看不见真心。郑旦知道，范蠡绝非夷光的良人。当初可是他亲自将她两人接进宫，也是他亲自教她们那些诡道伐谋，或许送她们给吴王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主意。夷光只是看到他的温润儒雅，却忘了他是范蠡。他胸中所怀的是天下，即便有情，也绝不会被感情羁绊住脚步。

　　扶瑶通知她们准备好五日后出发，夷光突然跪在郑旦面前，哭着求让她再见范蠡一面。那形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郑旦不忍，终于以谢师的名义，请范蠡往她二人所住宫殿一聚。

　　郑旦低头似是在仔细研究茶碗上的描花，心底却叹息了一遍又一遍。夷光在那里默然的煮茶，范蠡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着。总有一天要让你哭不出来！郑旦偷想。斜眼睨着夷光，明明手都握紧了，却要装作与范蠡一般淡然。再次叹气，郑旦终于忍不住要打破这份寂静，却是范蠡先开口。“西施喜欢烹茶？”

　　“是”似乎受了惊，夷光端茶的手抖了抖，睫毛轻颤，又归于安静。

　　范蠡从身后拿出一个木盒，“如此，到是不辜负这套茶具了。”夷光猛的抬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这是，老师送给奴的？”范蠡点头，面露不忍和惋惜，“明日二位便要离国，范蠡无能，要尔等女子担起越国重担，这里权当是少伯的谢礼吧。”

　　夷光爱惜的接过木盒，仔细端详着里面每一只茶碗和茶壶，“谢老师。”抬头，却只见范蠡微微错开的目光，一滴泪无声落下，晕开在手中陶制的茶壶里。郑旦将这一切默然的看在眼底，伸手轻覆住夷光的手：“老师教导之恩，奴与夷光永记在心。今日请老师来，也特意备下了一份礼物。”手指用力，“请老师稍后。”夷光回头看见郑旦鼓励的眼神，报以感激的一笑，“请老师稍后。”二人躬身退下。

　　少顷，帘幔后响起清冷的琴音，划破一室静谧。琴声缓缓而起，如屋檐下叮咚的风铃，似黑夜初亮的繁星。一席耀眼的红穿过层层云幔而来，如划破夜空翩跹而至的灵凤，追逐着琴音舞动。郑旦的十指在琴弦上不断拨弹，这是夷光最完美的一支舞，柔软的腰肢，不断旋转的舞步，如惊鸿翩若，游龙婉转。远处的范蠡眼神中亦流露出一丝迷醉。舞姿定格，琴音干脆，覆手在琴弦上再抹过，红色的精灵亦摆开最后的双翼冲天而起，似要冲破黑夜最后的束缚，消弭在最后的晨曦中。

　　“好琴，好舞，只应云宫有，人间不得见。”得范蠡赞赏，夷光双颊的桃红更艳，却在下一刻重归苍白。“如此一来，二位前往吴国，少伯也放心不少。”

　　“是。”努力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今日一别，与老师却不知何时再见了，老师，还有别的话要嘱咐夷光吗？”

　　“夫差好附庸风雅，就凭此舞也必定令其沉迷，”沉吟片刻，“只是，夫差此人多疑，你二人初入吴国，需得时时小心，步步为营，相互扶持，万不可急功。待他日事成，少伯必定亲架车辇迎二位荣归。”最后一句，目光炯炯，似是承诺。

　　“那奴，便与老师约定了。”得到范蠡肯定的答复，夷光眼中泪光盈盈，怕是再忍不住，只得伏身下拜，全了今日谢师之礼。

　　范蠡走后，郑旦才走出帘幔扶起已哭倒在地的夷光。爹爹去世的时候，郑旦以为那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现在才发现未来的黑暗只会更浓，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找到出路。只是现在两双握在一起的手，成为彼此依靠最后的温暖。

　　此后多年，夷光的舞艺越发娴熟，让整个吴国都未知沉醉，然她却再未穿过艳红的舞裙，翩跹如浴火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