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成眷属》孔成玉

2、公子 等我再次醒

　　这让我联想到了入冬不久后的第一场大雪。当时我没来得及赶回庙里，只能现在街边巷子里避一避。那天恰好没吃什么东西，天气又冷得慌，我便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好像遇见了老乞丐。他看着我，只是摇头叹气不说话。转身就要离去，我刚想上前去抓住他。
　　一股暖意袭了过来，先是手部，接着是整具身体，在温暖之中，我缓缓的睁开眼。
　　身前蹲着一位看不清样貌的公子，穿着白色绫罗绸缎，手持一把白玉竹伞。他给了我一件用裘皮制成的斗篷，毛茸茸的格外舒服。可我还没好好享受这份格外的温暖时，肚子开始闹起了别扭，整个胃部就像是被洒了青涩的果汁一样酸辘辘的。
　　在睡觉前就没吃什么东西，一觉睡醒后，肚子自然变得更加饥肠辘辘的。
　　对方已经给了我可以驱寒的衣物，我自然再不好意思向对方讨要食物，可是这大冬天的，路上的行人除了他似乎已无别的人，在矛盾之中，我选择低下头听天由命。
　　只闻对方轻笑了一下，“你还真是饿坏了呢。”
　　然后又往我怀里塞了些什么，一时的温暖让我忍不住眷恋，我又缩在斗篷里模模糊糊闭上眼。
　　闭眼前只觉得白色布料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孤身躺在寺庙里。犹如黄粱一梦般，不曾有白色斗篷留下也不曾多什么东西。这一切仿佛都只是我美好的幻想。
　　之后我我又为了接下来的生计而想东想西，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去了。
　　现在想想，原来自己对他的依赖感并不是毫无联系的。所有的羁绊往往都是由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而引发的。我看着苏槿的侧脸，我想他这么无动于衷一定是忘记了某日最寒冷的冬日里他曾在街边救过一个乞丐儿。
　　但是，他忘记了也不要紧，我记得就行。
　　苏槿，我会报答你的。
　　我在心里默默承诺。
　　想到这儿，我不免有些觉得全身乏力，疲惫感如同海浪不断扑向岸边一样涌来。夜色幽深，换作是一往，我一定早早歇息了。可是今天我想多陪陪苏槿。
　　苏槿看穿了我身体的疲倦感，“姑娘，你，不休息吗？”
　　“我想再陪陪你。”我揉着眼睛顺口说道。
　　“陪我？”苏槿的声音很诧异。
　　“是啊。”我忍不住困意的打了一个哈欠，“我要是不陪你的话，你不就一个人了吗？”
　　他没有立马接过来，而是过了一小会儿再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一个人？”
　　“咦，难道你不是一个人吗？”我有些清醒了过来，支支吾吾的说，“我，我见你始终独自一人，还，还以为你••••••”
　　“我孤家寡人吗？”他接过，“之前记得你问过我钦慕何人？鹤鸣公主不过是我的一个幌子，我真正喜欢的——”他吸了一口气，我的心也随着一抽，“是我的一位青梅竹马。”
　　我顿时失落极了，就好像有什么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被夺走一样。
　　说话也有气无力的附和：“哦，是吗？那她也应该很喜欢你吧。”
　　苏槿举止礼仪得当，必定出生书香门第，那么他的这位发小应该也是门当户对。
　　既然苏槿喜欢，那也差不到哪去。
　　“不。”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就像冬日里被冻住的冰湖一样。
　　我的身体被苏槿突如其来的冷漠忍不住打了一个抖索，心底的某个隐藏的小小角落却因此而感到十分开心。
　　“吓到你了吧。”一时之间，他瞬间又变成了我认识的那个苏槿。
　　我摇摇头。
　　他看了看窗外说：“时间不早了，你还是赶快上床歇息吧。”看着我，又继续补充，“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想反驳他，然而不知如何反驳好。
　　我连自己生辰都不记得了，又怎么会记得清自己年岁呢。
　　苏槿以为我的沉默是因为有男子在屋内，于是体贴的起身说：“我出去了，若有事，喊我便成。”
　　“苏槿。”
　　“嗯？”
　　我摇摇头，“我只是，随便叫叫。”
　　他嘴角微微上扬，“在下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仇家却也不少，姑娘还是没事莫喊的好。”
　　苏槿彬彬有礼的回答让我感到很受伤，明明之前还可以与我嬉戏打闹，现在却因为之前提及那位苏槿惦记着的人而 ，心里还纠结着他喜欢的那位青梅竹马。无极所思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自己又坐了多久，只觉得夜深得厉害时，确认他真的不会再返回来了，我才度步走向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被子上的花纹是绿底菠萝那般花，一种带来精神气的佛花。
　　苏槿。我在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想，你让我有事就唤你，那你什么时候也唤我一声呢？
　　他对我的称呼从姑娘到小妹妹再到姑娘。然而不曾问过我的姓名，是不是我叫什么对他来说无关重要呢？
　　眼皮格外的沉重，脸颊微微发涨，双手扶上，滚烫的很。
　　我想，我肯定是着凉了。
　　一天下来也是太累的缘故，没过多久，我便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身体格外沉重，尤其脑袋，晕晕乎乎的。我一惊，惨了，昨日还怕着着凉，今日果真是要烧着了。
　　喉咙也火辣辣的不舒服。
　　要是喊苏槿的话，他真的会出现吗？
　　“苏••••••苏槿••••••”无奈拼劲全力也只能发出如细蚊般的声音，我想喝点水润润喉，无奈桌子离得远，够不着，只能勉强的大声喊道，“苏槿！”
　　推门进来的不是苏槿，是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她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公子被包叔叫去了，公子临走前留我好好照顾你。”她简单的介绍自己过后才注意到我的脸色不正常，“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指了指桌子上搁着的水壶。
　　“是想喝水吗？”小丫头机灵的问，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水壶一脸歉意的说，“似乎不够热了，我去给您兑点热水再服侍您吧。”
　　我点点头，她便拎着水壶走了出去。
　　我披着一身热气和疲惫，一不留神又睡了过去。
　　等我睁开眼时，苏槿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我的床边，右手搭在我的脉搏上，侧过身对站在后面的小丫头说些什么。小丫头眼尖，见我睁了眼便直呼：“公子公子，小姐醒了！”
　　苏槿这才扭过来看我，皱着眉像是要批判我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把我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后，站起来又和小丫头叮嘱些什么。
　　看见他冷漠的站在一边，心里很难过。等他走后，小丫头立即迎了上来，给我倒了杯水，说，“小姐，这次水温刚刚好吧，刚才公子让我好好照顾您呢，还需要什么尽管和我提，不过我现在要先去为您煎药，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如小姐再请休息一会吧。”
　　我点点头。干涩发紧的喉咙经过温水的洗礼已经好多了，只是头还晕沉的很。
　　小丫头同样的跑了出去。
　　阖上眼前，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山神伯伯，请保佑我再次睁开眼时，苏槿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
　　怀揣着美好的心愿，我再次沉沉睡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苏槿和小丫头都不见了，只有一碗冷掉了的黑糊糊的药搁在床边放置的椅子上，我慢慢的坐起来，拿起那碗药一口饮尽。
　　把空碗放回到椅子上后，我又重新躺了下来。
　　躺在暖和的床上，盖着厚实的被子，睁着眼睛却没有困意。
　　大概是我之前睡足了的缘故吧。
　　真是不可思议，答应徐大娘嫁给山神就是冲着荣华富贵奔去的。而且现在，一张完好的大床，一张暖和的被子。真是我入冬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背朝外，面看墙的想，我宁可拿这一切来换苏槿看我一眼。
　　眼里似有滚烫的液体滴落，我抬手摸了摸，是水，是咸的，是我哭了吗？
　　我有多久没哭了呢？好像有记忆以来就不曾流泪。就连一直都对我很好最后因我而死的老乞丐的葬礼我都没掉一滴眼泪。我想老乞丐要是还在的话，肯定会生气动手打我吧。
　　想到这儿心里一甜。老乞丐虽是乞丐，却没有喜怒哀乐，总是绷着一张脸，只有乞讨时那张宛如岩石一般僵硬的脸才会略微松懈。他总是包容着我，尽管我并没出过什么大事。
　　他的话也不多，村里人都认为他是哑巴，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他总是用很高深的语言来教育我，他总是说那么几句，他总是让我记住那几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他总是希望我能识得字的，可惜他死之后我连题墓名都做不到。想到他寄托在我身上的伟大抱负，我深觉不应该耽搁在苏槿身上。
　　他怕是不记得那次雪中送炭了，二人既无相认的缘分不如就此别过从此天涯海角海阔天空。我从床上起来，披了件素雅外衣走向窗边。
　　阳光洒落在对面的峭壁上，看来我醒来的运气不错，恰好遇见一个视野开阔的天气。
　　我仔仔细细在附近搜罗着可以及时逃跑的小路，无果。哀叹着正往后退一步时却撞进了一个陌生的怀抱，两条粗狂的手臂从背后环抱着我属于男性的气息扑鼻而来：“嘿哟，小娘子总算让我三老大抓到你了吧！”
　　头盖还来不及盖上，我扭过头时可以清晰的看到三老大的模样，三老大身材魁梧长着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我回头时三老大正好也面对着我，“真丑！”他一边说着一边搂着我的手渐渐松了力气，我趁着这个机会连忙跑向圆桌旁。
　　恰好此时，苏槿推门而入，他惊讶的说到：“三老大？你怎么在我屋里。”
　　此刻，我还是背对着苏槿的。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身体立刻僵硬了起来。
　　惹得三老大再次看了我一眼，鄙夷的说道：“这种货色来配你这个烂人正合适！”
　　说完便向门口走去，等他一步一个结实的脚步声渐渐从楼梯上消失后，苏槿关上门走过来，随着他一步一步的逼近，我能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姑娘，我就把这盘果实搁着了。”伴随着瓷碟一样的东西放到圆桌上后，我又听见他温和的声音说道，“山野之地也出不了什么好东西，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啊••••••”我喉咙想出声说些什么的，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词穷的应了声，“谢谢。”
　　“不用客气。”竹门再次被打开时，我感受到背后传来一阵冷风，只知道这屋内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去，一些苹果还配着一些梨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放置在一个不大的瓷碟之中。
　　我还在踌躇着到底该不该这么厚脸皮去拿别人的东西吃。
　　最后在肚子的抗议下我还是选择吃了起来。
　　刚刚真是即紧张又兴奋，我一转头就可以清晰的看见苏槿的面容了，可是同样也会被他看见我这张不堪入目的丑脸的。
　　失落的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本来是要嫁给山神的我为什么要送到青楼去呢？明明苏槿的气质和三老大包叔他们那么那么的不同，可为什么却依旧跟她们同流合污呢？
　　想来那个青楼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脑子里似乎对那个楼有个模糊的印象终清晰不起来，这种时候我应该怎么做呢？
　　应该是要逃出去的吧，逃出去了之后我要做什么呢？
　　这样就再也见不到了苏槿吧，可是我这里还欠他一份恩情没还。
　　假若我足够有能力就行了，就算没有能力长得一般也行，让我可以服侍在苏槿身侧，可以让我默默的照顾他。
　　脑海里一旦出现苏槿二字，心中莫名的躁动起来。竹楼内不比被遗弃了的神庙里那样寒冷，难道一般人都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的吗，到了冬天就不用再出去吹冷风。
　　现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先从这里溜出去啊。
　　我站起来，开始重新审视这间屋子，屋子不大要找到有用的东西却很难。
　　和小床的对立着的有一个木制的橱柜，我打开上面的那层，在里面发现了一些衣物，我挑了几件颜色暗淡的穿在身上，将临行前大娘们插在我头发中的发饰统统摘下后梳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辫。
　　我趴在竹门后微微打开一条细缝，注意到门外没人后开始蹑手蹑脚的走出竹屋，下了一旁的楼梯后仍没看到一个人。
　　刚刚虽然还盖着盖头，可我感觉在这里生活的人一定不在少数，霎时却像无人一样的寂静。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思索着是不是该返回再添加一件衣物时，听到了惊人的惨叫声。
　　声音来源于竹楼的另一面。
　　这种时候恰恰往反方向跑存活几率更大一些，可我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勇气，往惨叫声的方向跑去。
　　我担心苏槿。我心里明白苏槿是个好人，跟这寨中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不知道我的真面目，可却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安慰我还给我吃的人。这么温柔待人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坏人，所以，所以••••••
　　加紧了脚下的步伐，感觉到脸颊两旁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流下，伸手摸一摸才发现我哭了。
　　苏槿是世界上第一个待我真心好的人，所以我不希望他出事。
　　不知道我跑过去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处，亦或许被他们发现后我也会命丧黄泉，可我仍想过去看个究竟。只要小心点就好，只要小心点就不会出什么意外，我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
　　等我跑过去时，如期所见到了苏槿，以及包叔和三老大。
　　苏槿浑身是血的手里还提着一把沾了血的剑，三老大的表情痛苦的伸出手捂着一只眼睛，以他们三人为中心还包围了一群穿着银色盔甲的人。
　　这么看，苏槿是站上风的。一直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来，我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却不料在此刻万籁俱静的氛围下我的声音是多么的突兀。
　　三老大最先注意到我的存在，没捂着眼睛的手提着斧子冲向我这边。中间有人想阻挡三老大的，不知道是顾忌三老大手中的斧子还是我的面容，最终我还是成功被三老大俘获成为人质。
　　他依旧从我背后环抱住我，沾血的手搭在我的右肩上，大斧锋利的刀面直直抵着我的脖子。
　　“要是不想她死就给老子让路！”
　　他在我身后喊着，我的头顶被液体一般的东西给淋到了，抬手一抹才发现那是血。
　　“臭婊子不要乱动！”我抬手的动作似乎让三老大极为不满。那锋利的刀口离我脖子又近了一步，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丝丝冰凉的硬物就这么被横插入我的脖子。
　　我很害怕，才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因为之前还没有这样的经历，我并不认为我这个人足以威胁什么人。所以我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槿。
　　此时此刻的苏槿我完全不认识，仿佛另一个人一般，可是他看向我的双睦里仍有我熟悉的关心。
　　我就知道他是苏槿，他是会对我好的苏槿。
　　“呵，识相的就快点放了老子！”三老大看穿银色铠甲的人都没动手更加得意洋洋起来。“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丑都能有一次利用价值啊，你看，你是不是该要好好谢谢我一番啊？”
　　“不准放他走。”三老大并没有吸引我很长的注意力，因为我的注意早已被威严的声音的主人给吸引了过去。
　　难以置信，苏槿冷酷的面孔却无不阐述这一事实。苏槿这是不顾我的安危了吗？我早已做好死的准备，可他这样与我撇清关系令我有些伤神，眼看着那些原本仿佛柱子一般的人都朝自己这边动了起来，三老大不免又慌张起来。
　　“什什么，苏槿，难道你真的不管这个婊子的死活了？”
　　他一慌张手一抖刀子便又进我脖子一分。
　　我窒息的有些难受，可苏槿接下来的话更让我难受：“你说的不错，我与她无冤无仇可是也没太深的交情她的一命换你一命也值。”
　　如果当初他掀开我的轿帘时我就能有这一番顿悟的话我想刚刚我就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冲过来白白被人挟持成了人质还受到了来自生命的威胁。
　　三老大一步一步扯着我往后退，他们决战的地方本来就是个山崖，而我和三老大正一步一步面临山崖的边缘。我朝身后看了看，三千多仗高，足以摔死一个人了，如果说苏槿认为我的生命最大的用处就是能换来三老大一条命的话，那么，我就试试看吧。
　　就在敌我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我猛的向后退，身后的三老大也不住惯性的向后退，等他终于意识到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怒吼了一声：“你这个丑婊子！”
　　在身体坠崖的前一刻打算用斧子来给我放血。我是不怎么介意的，反正掉下去之后血液也会从支离破碎的身体里流出来。最后，看着不太亮的天空闭上了眼。
　　一股风闪到我的面前，温暖的如同春末迎接初夏的最后一风。
　　我睁开眼，发现苏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一手托着我的后背以防我也摔下悬崖，另一掌击向三老大，让他的手中斧子不能伤我丝毫。
　　可能这一转变来的太快了，我想三老大死之前肯定也是像此刻的我一样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过了好一会，我都没能回过神，就这么呆呆的望着我的救命恩人。
　　也多亏有这次惊险的经历，我第一次能如此靠近他，这么仔细的看着他。苏槿的皮肤很白，眼睛很深邃，鼻梁很挺，嘴唇却很薄。
　　“怎么了？”他那凉薄的嘴唇微微翘起两角，仿佛是摄了心魔一般，我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唇说：“我娘说，嘴唇薄的人容易薄命。”
　　然后视线所到之处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