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录》绯色琳琅

3、第三章 嫣然吃过了

　　嫣然吃过了午饭拿起绣棚，绣嫁妆，绣棚上一对紫燕蹁跹在柳丝间，首尾相顾，恩爱缠绵。想到坊间对赵家公子的传言，自己的枕边人怎么能是这货？嫣然心烦意乱，如何还坐的住？想着听下人们议论，前些日子捡来的小子被打发到了西园，便道：“想来迎春花该开了，杏花也都该开了吧？”也不等丫头辛夷接话儿，抛下活计，起身来到父亲燕居之所西园，说是散心去。辛夷抱着个披风一溜小跑的跟在嫣然后面，不知道她脚下生风，急个什么劲儿。

　　到了园里正遇着碗儿同常青正在随着王妈妈学习给花木松土，并收拾裁剪败叶枯枝。两个人都是半大的小子，碗儿去年还是孩子样儿，过了年便开始疯长，一转眼比他母亲还高出了一寸，眼见已经不能在呆在后院了。

　　王妈妈看到嫣然远远的走过来，便打发两个小子回避，她带着两人上前问好，嫣然远远的打量着常青，常青也偷偷打量着嫣然。

　　嫣然高鼻子，大眼睛，长睫毛，显得眉眼略深，皮子白的如早春初开的白玉兰，金褐色的眼球，头发的颜色也有些浅，头发因为总打着卷儿，她嫌乱便用五彩丝线编了根麻花辫儿。

　　在常青看来嫣然四肢修长纤细，削肩细腰，前胸微凸，已经初现少女的窈窕韵致，她生活优渥，原本比当时别的女子早熟些，高大些，冷眼一看倒像是穿过沙漠往西那里见到过的女孩儿，异域风情十足。

　　常青这几日肚子里有了饭，他那肢体长腿长胳膊的，便舒展开，看上去小树般的笔挺。嫣然不由又多看了两眼，不顾王妈妈异样的眼光，将他招了过来，小声的问了他名字，读过书没有。

　　常青也多少知道些礼貌避讳，恭谨垂首回道：“常青，略识几个字。”他没有撒谎，他卧床等死的那段日子，孝子贤孙们常常念书给他听，他因此便认识了不少字，至少该有千把个。

　　嫣然不知怎么就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心里惶惶的，一时犹豫着不知该继续问什么，又不想这么就打发他走。常青等了半天，看她不在问了，不由偷眼看她，被她含情脉脉的目光从心上划过，一颗心居然就乱了节奏。

　　她偶一转眸，忽见王妈妈若有所思的正打量自己，一时恼羞成怒：“他们两个也不小了，还是安排到前院去门房去吧，若是人手不够，只管采买俩个粗使婆子来。”

　　王妈妈老眼昏花，口中虽诺诺称是，心下不免疑惑。她不明白绿豆大点儿的小事，怎么就惹得小主人一脸嗔色的瞪自己。又想，“究竟是人长大了，脾气也大了，要拿自己来立威了。只是这两人又不是自己安排进来的，好不晦气。”

　　话说管家林老二将他和碗儿安排进了门房，门房本是肥差，可惜林老板不在家，原本就鲜有什么登门的亲朋故旧，加之他家摊上了官司，更没人叫门了。他同几个小厮在门房里过的好不逍遥快活。

　　这日几个小厮正在门房里掷骰子，常青碗儿作为新人菜鸟立在门房外面守门。两人吃着门前新出锅的油条，常青咬住了一头，脑袋一甩，撕了下来，吃得狼吞虎咽，碗儿踹了他一脚，笑着说看常青吃油条就像野兽从骨头上撕肉。常青吐了吐舌头，偷偷学着碗儿，不动脑袋，只动手，小口慢慢嚼着。他如今是人，就算慢慢吃也不会被人抢了，做人多好啊。

　　常青正品尝这人间的美味，只见一个人一脸凄惶，跌跌撞撞的就往里面闯，常青将两手由往屁股上一抹，张开手臂，正要阻拦。那人一把将他推开，已经冲了进去，后面的碗儿喊道：“别拦着，这是咱家大管家的三儿子文哥儿。”碗儿一脸谄媚的冲着文哥儿的背影打了声招呼，文哥儿头也未回，只是举高了右手摇了摇。

　　看人拐去了二门，碗儿才直起腰，奇道：“出了什么事了么？怎么火烧屁股似的。”

　　文哥儿直接去了林家处里家常事务的小书房，林嫣然正跟着姑母学着理事，隔着帘子，文哥儿先哭道：“呜呜——姑奶奶，大小姐，不好了，老爷遭了难了！”

　　文哥大小眼，塌塌鼻子，面色黝黑粗陋，加上一脸风尘，泪水将脸上的尘土冲出了几条沟，他用手背一抹，立刻变成了花脸猫，嫣然赶紧将脸转向一边，蹙起了眉尖。

　　林家姑奶奶双手紧握，温声道：“你不是去请老爷去了么？别净顾着哭，慢慢说，老爷出了事了么？”

　　林嫣然也不顾的嫌弃，这才醒悟过来，这人是给父亲送信的那位，后知后觉道：“我父亲出事了？”

　　文哥儿收起了泪哽咽着道：“我和老爷他们往回走，都到了咱们登州城外的十里桥了，从路边的林子里出来了一帮子匪徒，将老爷和老周他们几个捉了去，幸亏我吃坏了肚子，落在后面，要不然......”

　　林嫣然见姑母一言不发的，呆呆的，急道：“姑母，赶紧去报官，救父亲，您怎么了？这个档口还装什么四平八稳？”

　　忽见姑母一副恨其不争的瞪着自己，嫣然忽然醒悟，道：“登州城附近的盗匪却也不少，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胆大包天，离城才十里就敢作案，难道，又是赵刺史？太卑鄙了！怎么配做一州的父母官？”

　　姑侄两人对视了一眼，嘱咐文哥儿先不要声张，又赏了十两银子给他压惊，便将文哥儿打发了出去。

　　果然两个时辰后，赵家又来提亲，连大大小小的礼盒之外另郑重送上了一块双鱼碧玉坠子，上面的如意结子正是嫣然亲手为父亲打的。这次赵家是势在必得的，两只活雁在庭院里扑腾，如今还是早春，难为他家在哪里捉来的。彼时官宦贵族仍依六礼，民间则嫌六礼繁琐，仅行四礼，省去问名和请期，分别归于纳采和纳征。然赵家怕夜长梦多，将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全都算在了这一天，林家只等着三月十六那天新郎上门迎亲。林家人在屋檐下，只能忍恨答应。听说，赵刺史得知了林老爷出了意外，大为震怒，赵刺史命人传话给林家，说，林老爷的事包在他身上。

　　还差两个月才满十五岁的嫣然就要嫁做人妇，林嫣然想想那赵家的纨绔就一脸的愁云惨雾，家里这两天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但事情总有例外，林家的七姨娘就很高兴。

　　七姨娘是嫣然的亲娘苏苏，奈何她出身不好，西域胡姬，她是当年废太子府的歌姬，太子被废后，她们一干奴仆姬人婢子，杀的杀，卖的卖，她因着有几分姿色，被富商林徽一买了来。不想进门就添了个女儿。林老板大喜之下再接再厉，连连买了十几个女子，却一直没再给他添个一儿半女。

　　林嫣然长得不随父亲，但林老板咬定了女儿是自己的，并远离长安来到了天高皇帝远的登州。

　　刚进府的几年，林老板在七姨娘苏苏身上勤翻土，广播种，奈何总是没消息。好花不常开，七姨娘渐渐年老色衰，这些年，林老板早将她抛在了脑后。

　　林嫣然是嫡母同姑母带大的，嫡母去世后，苏苏也曾想凑到女儿跟前亲近亲近。林老板嫌她浅薄轻佻，一身膻味儿，恐她带坏了乖女儿，将她臭骂了一顿，禁足在后花园的竹楼。林老板留言道：“除非女儿成亲，否则就别想出来现眼了。”

　　嫣然渐渐长大，血浓于水，不免偷偷去见自己的亲妈，且不时送些亲手做的吃食送去，林老板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作不知道。

　　如今七姨娘做梦都能笑醒了，自己嫡亲的女儿嫁进了刺史府，有刺史老爷的亲家公给自己做主，这个家里谁还敢给自己脸色看？谁还敢关自己？听说林老板凶多吉少，更妙了。也许，自己将来就是当家女主人。

　　常青这两日长了不少肉，全因为林家的小姐要嫁人了，家里杀猪宰羊，准备佳肴美酒，连下人跟着沾了光，生活有了挺大的改善。当然，常青听说林家小姐对未来的夫婿仿佛不太满意，管家吩咐了，在姑娘和姑奶奶的面前，不准面带喜色，不能高声喧哗，但这并不妨碍常青和碗儿几个小厮们大饱口福。

　　明天便是婚期，三喜临门，前几天被山大王们劫了去的林徽一被官府救了回来。他们家珠宝行也解了封，节度使派人看了，原来那只玉瓶并不是贡品。奶娘虽经过了几日的牢狱之灾，因林家上下打点，却也没吃什么苦头。林家一夜间苦尽甘来，一顺百顺，只等着明天林家小姐加进赵家拜堂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