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录》绯色琳琅

4、第四章

　　第二日，常青被一阵欢悦喜庆的唢呐声唤了起来，刺史公子昨夜一夜未眠，公鸡叫头遍就爬了起来，到了林家门口，天边正现鱼肚白。

　　各地风俗不同，但繁文缛节都不少，论规矩，迎亲队伍该在下午进女方门，等女方打发新娘上了花轿，大都到了未时末，申时初。新郎新娘拜堂成亲，然后入洞房，亲戚朋友的晚宴才正式开始。

　　赵家的公子太心急，将下午的迎亲仪式改到了早上，因为新郎来的太过突然，叫门的时候，林府的上上下下都没起床，直到一个时辰后，新郎官才进了林府，新郎欲拜见岳父，林老爷称病不见。

　　刺史公子知道自家这事做得霸道，岳父大人心中肯定有气，不见就不见。好在媒人早见着了新娘，新娘在媒人的催促下已经打扮停当，他只要娶了林家女儿就好，老丈人什么的来日方长。

　　时间太早，亲友们还没来，新娘没有兄弟，据说林老爷病了，林家的姑奶奶在床前服侍，也没有出来送，新娘一身大红嫁衣袅袅婷婷的被贴身的婢子扶入花轿，赵公子志得意满，终于抱得美人归。鞭炮齐鸣声中，花轿在赵家人的欢呼声中被抬了起来。

　　常青远远的看见肥头大耳的新郎，挺着圆溜溜的肚子，气喘吁吁的从外面滚进来，又滚了出去。新郎也是一身大红的新装，胸前一朵大红绸子的脑袋大的花儿，酒糟鼻子死羊眼，眼里眼仁昏黄呆滞，层层叠叠的下巴上一张咧到耳朵后的大嘴，才三十不到的年纪偏偏一嘴烂黄牙。见着他的真面目，大家终于理解了林家起先为什么不肯嫁女。

　　当日，不光林老板一直未露面，大家连处理庶务的林家的姑奶奶也没见着，林家的管家婆子们昨夜早得了主人嘱咐，家中大小事务暂且听从大管家的吩咐。

　　林嫣然心不甘情不愿的嫁了出去，常青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得劲。吃了午饭，常青倚着门房的门框闭目养神，碗儿正吃五香黄豆，咬的咯嘣响。门外传了来一阵子呼喝叫骂声，赵家一伙人大呼小叫的来砸门，碗儿不敢不给他们开门，他将门才打开，还未说话，当先的一人将门口的碗儿一脚踹出去两三丈。赵家公子去而复返，原来是新娘被人掉了包。

　　赵公子脸色气得青白，一身肥肉乱战，身后的一班官差狐假虎威，进了府，先将前后门锁上，又将众人拘锁了，然后一通乱翻。最后发现不但林老爷的房内空空如也，连嫣然的姑母和亲娘苏苏都不见的踪影，家中主人的几个心腹也都纷纷不在了。

　　赵公子闹得鸡飞蛋打，两手空空，如何甘心，严刑之下，终于有人吐露。原来昨天下午，林家的一家子乔装打扮都上了车，偷偷出城，如今走出去两百里都不止。刺史公子赶紧洒出人去找，一打听，果然有人见过两辆马车昨天下午从西门出去了。

　　常青同一家子下人被衙役们锁在林府的西园，香嫂抱着昏过去的儿子哭得泪流满面，气断声噎，常青劝解无效，有些嫉妒。

　　他想，碗儿气息虽微弱，离死却还远着。如果碗儿真的死了，他可以进入碗儿的身体里，香嫂就不会太难过了。他一向羡慕碗儿，他很想有个香嫂这样的母亲来疼惜自己。

　　中午连送饭的都没有，阳光打在众人身上，暖洋洋的，有些下人们不免彼此依靠着睡了过去。常青也合上眼，看样子像睡着了，他鼻息低微悠长。

　　他做梦般的将意识脱离了自己的肉身，离开了林家，飘悠悠到了半空中，他的意识不能离开身体太远，离开身体百里外就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很难往前一步。

　　他升到半空，举目四下张望，这几日，天干物燥，飞驰的骏马后蹄扬起高高的烟尘，远远引起了常青的注意，官府的二三十个差人骑着快马像队黑色的蚂蚁一路向东而去。常青伏在一块西去的气流上，很快超过了赵府马队，在马队前二十几里的地方发现了两辆马车。

　　马车正走到一片陡峭坡地，男人们都下了车，连林老爷都撅着屁股帮着推车，一干人等进进退退的连试了几次，都没法翻过去，只好将车轮后垫上石头，暂时停了下来。他们一路奔逃到这里，人困马乏，大管家命儿子去找水饮马，自己去割青草。嫣然拿出干粮，几个人分食。

　　土路难免坑洼难行，嫣然一路担惊受怕的在马车上颠了十几个时辰，头昏脑涨，哪里还有胃口，勉强逼着自己吃了两三口酥饼，便放下了。苏苏终于能与女儿团聚，虽然苦些，倒是满心欢喜，因此一行人只有她面带喜色，吃得香甜。

　　苏苏早已对林老爷绝望，因此一颗心只放在女儿身上，苏苏一会儿拿鸡蛋，一会儿取糕点，不知怎样讨女儿欢喜才好，挤到女儿跟前，蜜蜂见着蜂蜜般赶都赶不走，辛夷都没了用武之地。嫣然连连对着她使眼色，她却装痴卖傻，惹得姑母林氏十分不满，恨不得将她踢下车去。

　　歇了小半个时辰，这一家子才刚翻上山坡，进了个两边是壁立土坡的狭窄马路。那条路虽跑的开马车，但远离州郡，年久不修，比身后头行过的更加坎坷。才走了几步，大家便被颠得受不了，男人们纷纷下车步行。

　　人们胃里的食物还没消化，尤其是苏苏吃得最多，也顾不得维持她绰约的风姿，趴在车窗大吐特吐，酸臭难闻。嫣然轻轻替她抚着背，关爱之情溢于言表。苏苏嘴里虽苦，心里甜滋滋的，对着女儿哼哼唧唧的撒娇撒痴，将她年轻时用在男人身上的手段都用在了爱女身上。越发惹林家兄妹厌烦，只恨为什么要顺着嫣然带着这祸水。

　　后面的追兵眼看到了五里外，常青怎能不替嫣然担心，可惜他自知除了会附身什么本事都没有，白白着急。追兵眼看着越来越近，常青鼻尖儿冒汗心想，“要是两边的土坡能倒了下来将路堵住，就好了。”不想，那两边的泥土居然像听见了他的心声，松动了起来，大小石块纷纷坠落，接着大块的泥土带着山上的植被，整块滑下，哗啦啦，顷刻间，林家众人身后，烟尘四起。常青惊喜交集，又试了试，才发现，是两边的树根纷纷在蜿蜒抽动，以致如他所愿的推下泥土。

　　林家众人早顾不得颠簸，只吓得魂飞天外，没命的爬上了马车，打马狂奔，逃出一段后猛一回头，才发现后面已经没有了路。

　　赵府的追兵追到山坡上已经不见了道路，只能返回去另寻路径。然，又有两次，分明眼看着就要追上来，道路总被路旁滑坡的泥土或横倒的树木拦了下来。最惊险的最后那一回，赵林两家只隔着四五丈，眼看着一棵三抱粗的老槐树，活了般用树根走到了路中央横躺下。这回，人们不能不相信世间果然有神灵，纷纷下马磕头祷告。

　　赵府的众人至此不敢再追，灰溜溜的折了回去了。

　　常青再次回到林家已经是三天后。听说是林家小姐已经找着了，赵家的人都撤走了。

　　这三天来，他不吃不喝，只是昏睡，怎么都叫不醒，香嫂先后请来数位大夫替他医治，大夫们都道回天乏术，让香嫂准备后事。因此香嫂特特拿出碗儿新裁剪的春装给他穿上，白杨木的薄皮棺材都准备好了，只等他断了气，就让他入土为安，没想到他还有回魂儿的一天。

　　登州林家的家主一直不露面，据说，林家家主远赴关外做买卖去了，真相如何，谁又敢深究？在登州的四五家店铺皆被女婿赵公子接手，林家各家店铺的掌柜的全被裁撤，皆换了赵家的人。

　　更不幸的是，林家的“女儿”在嫁入赵家一年后暴病身亡，只留下一个女婴。

　　“林小姐”去世后，常青和林家的下人被姑爷先后从林府赶了出去，常青无处可去厚着脸皮跟着香嫂回老家长安，投奔香嫂的姐姐。

　　一年来，常青已经长成了细长高挑的一个体面半大小伙子，凭空比碗儿高了半个头。如今百姓民不聊生，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比比皆是，路上肯定不太平，香嫂家平白捡了个便宜儿子照顾自己，如何不愿意？因此便一同上了路。

　　这日，一行人路过青州，碗儿忽然指着一个人大叫起来，常青一看，居然是登州的林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