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弦音》苜挽

9、步步皆殇

　　音绯迟承俩人远远地便看见长生院富丽堂皇的四根金色柱体，其形体修长，端丽，形如倒钟，四周饰以锯齿状叶片，宛如盛满卷草的花篮，此刻，华雪纷飞，使得柱体朦胧起来，生出几分婉约纯净的美。柱子后面被白雪覆盖的飞甍多得可谓是数不胜数，且座座都修得奢华堂皇，端的是器宇非凡，华气逼人。可是，这形如宫殿的地方真如这表面看上去的清高华丽吗？
　　柱子下面两个守门人直挺挺地立着，都穿着一身黑色长风衣，远远看去恍若雕塑。只是这两座“雕塑”在音绯迟承走近时忽然向前走来拦住了他们。
　　右边的一人态度倨傲冷清，朝着音绯道：“小姐，不好意思，里面是私人别墅，闲杂人等不可进入。”
　　其实说来也不能怪他们，这些人长年守在门外，能来这里的都是些有权势的人，而他们见得多了，自然是认识的。音绯幼年根本没来过长生院，因为那时族内一切事务都由哥哥处理，所以她只管做不谙世事的受人尊敬的大小姐。而音绯也只在她父母死的前两天看到过几位长老，只是那时她年纪小，不记得罢了。因此，长生院里的大多数人不认识音绯也很正常。
　　只是，既然这是长生院长老们为她举办的舞会，他们不亲自出来迎接她这个主角罢了，也该和属下打声招呼不是？而如今这情况，是顾虑不周？还是故意所为？
　　“闲杂人？”音绯的唇角微微地向上扬了扬，噙起一抹嘲讽的笑。
　　而一旁的迟承早已皱起了眉头，不满地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人。“这是绯大人。”
　　“绯大人……您说的是音族的那位绯大人？”左边的人也半信半疑地开口道，语气谦恭。显然，对于这个只听说过却不曾见过的音族公主他们不敢有任何不敬。两个人开始细细打量起他们身前气质不凡的女子。
　　传闻中音族的那位绯大人有一笑倾城之姿。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位也确实算的上有闭月羞花之色。
　　那高冷的白色狐裘显然价值不菲，这世间最纯洁的颜色恰恰衬托出音绯白嫩的肤色，一头酒红色长发在风中轻轻摆拂，和音族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传奇男子倒是一样的发色。此刻，薄薄的冰霜凝结在她额前的发丝上，绯色中闪烁出星星点点的纯色。女子沉鱼落雁般的美摄人心魂，真真是闭月羞花之色。
　　若是陵稚瞧见这两人竟这么明目张胆的打量他尊贵的绯大人，估计早就不顾形象地嚷嚷了。但在场的音绯和迟承却是识得大体之人，只是迟承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倒是音绯坦然地面对着这带有审视的目光，更给她清冷的气质增添了几分坦荡直率。
　　冷岚匆匆，白衣若雪，好似荼靡凄迷的笑靥，淡淡如孤孀。
　　“这……”左边一人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这若是真的绯大人，他们自然不敢冒犯，若是假的，那对真的绯大人便不好交代了，还有长生院的长老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真是难为他们这些没权没势的下人了。
　　“你们若不信，何不去请你们的番大人前来看看？”音绯冷冷地开了口。
　　“不不！我们……我们不是不信，只是……”两人急急解释，面有难色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音绯在心底不屑地哼了一声：“放心吧，事后我不会计较的。”
　　“我们不是这个意……”
　　“嗬——侄女你来了啊，怎么不进来？”
　　两人的面色在听到这殷切却不失庄严的声音时一下子变得惨白。
　　一个面容沧桑的男人从华丽丽的别墅内走出，岁月不饶人，他的两鬓已经花白，犹如雪霜。时光的年轮在男人的脸上轧出几褶凹痕，男人虽然看起来年迈，可眉宇间却是威严高贵，与生俱来的尊贵优越感让他显得难以相处，令人望而生畏。可以想象他年轻时是怎样的玉树临风英气逼人。男人见到音绯后，立即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
　　哼？侄女？恐怕做你的曾曾曾曾曾孙都够了吧？音绯在心里暗暗嘲讽道，但面上却大方微笑地应着：“番伯伯，您近来安好？”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的孩子了，她也不能是！面对像番维中这样的老狐狸，她必须虚以尾蛇，随机应变。
　　“好得很呢！绯侄女来了很久了？怎么也不进来？”番维中故作责怪地嗔了音绯两眼。随后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两个下人：“莫不是这两个下贱的东西不让你进？”站在一旁默默垂着头的两人听到番维中带着薄怒的话时不禁颤抖了一下。
　　音绯淡淡地瞥了下人一眼，朝着番维中笑道：“番伯伯您可误会了，是小侄向他们询问几位长老身体状况，您可别责骂好人了。”
　　两个下人蓦地一怔，抬首感激地望向替他们说话的女子。
　　风雪中，那绝世的容颜宛如高洁的雪莲，那么清纯昶丽。
　　只是音绯却不再看他们，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被感激的。她这么说只是不想有人成为敌人的棋子，无辜枉死罢了。
　　“绯侄女你可真没变啊。当年去拜访你父母时看见你，你那时可是机灵乖巧得很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善良可爱。我还记得那时，你和你哥哥可是在整个巫族都是为人所传颂的……”番维中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他满脸抱歉地看向了跟前的少女。
　　音绯的脸白了几分，胜似娥雪。她很清楚番维中的用意，但在听到“哥哥”，回忆起幼年那段温暖的时光时，心还是按捺不住地颤抖。很好，他的“良苦用心”她记住了。
　　音绯仰起头尽量笑得和适才一般端庄，但心中却是苦涩异常。迟承在一旁深深地看着音绯的笑颜，缓缓地捏紧了袖中的双拳。
　　随后，番维中一边邀音绯往里走，一边亲切地寻问了音绯身体状况，拉了许多家常，却绝口不提起当年音绯死去的事。
　　音绯也只一一回答了番维中惺惺的问候，聪明地不多说。番维中在心里暗自惊叹，同时也暗暗提防着。这丫头，竟蜕变得如此快，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还没进长生院便俘获了人心，城府之深。当年她还是一个纯真的孩子，如今竟似一个老练机智的小狐狸。音绯哪里知道番维中此时所想，她方才只是可怜下人，不想他们冤死罢了。
　　漫长的回廊一直延伸到不知名的地方。亭廊的上壁雕刻着诸神黄昏的情景。繁复的图案栩栩如生，在莺茶色的光的照耀下显得神圣而不可侵犯，仿若上古的壁画般。那庄严的图画似乎在诉说着混世的枯败：黄昏的枯墓下，血色花朵盛开。红线凋谢，坠落荒野。赤色蝴蝶，夜空幻灭。弓对弦月，剑指天阙。
　　盛世恍如昙花，碎玉乱琼，三千荧光，梵化众生。
　　凝着这神圣的壁画，音绯心里感慨万千：巫族难道也会像诸神黄昏一般覆灭吗？
　　“绯侄女，这是我女儿番诚萧。诚萧，这是音族的那位大小姐，还不快向绯大人请安。”不知什么时候，音绯的面前已站着一个丰腴的女子。此时，番诚萧正细细打量着音绯，眼里的敌意却是毫不掩饰。她一向以为自己美貌如花，仗着她父亲在长生院的权势和几分姿色便在族内横行。如今遇到一个比她昶丽，身份比她高贵的女子，番诚萧自然是充满了敌意。而且她居然还要叫这个比她小的人为大人，她又怎么服气。
　　番维中老来得女，对这个女儿宠爱有甚。此时，见着自己这不成器的女儿一点儿也不分场合，第一次见别人便如此没礼貌地打量起来，番维中不禁有些气恼。“诚萧……”番维中皱了皱眉，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之意，却不再多言。随后番维中转头笑道：“绯侄女啊，你别在意，小女不懂事。”
　　不懂事？哼，番诚萧恐怕都比她年长十岁吧，还能不懂事？音绯迎着番诚萧的目光，不发一言地盯着她面前的女子，心里暗暗地嘲讽，却又默默地惋惜。
　　“番伯伯您说笑了。我怎么会和小辈计较呢？”音绯轻轻转头，暖阳的照射使她微睨起眼，让绯色的长发显得更加柔滑迷蒙，看起来竟有些许高冷傲气。
　　其实，番诚萧是音绯父母那一辈的，照理说，应是音绯尊称番诚萧，不过只是因为她的身份高贵才受人尊敬罢了。但既然，番维中都让自己的女儿这么叫她，音绯自然是不会矫情的。
　　番维中却也是傲气的人，他不在这问题上多纠结，转身凛凛地打了个响指。一个黑如同鬼魅般的影子闪到他面前，恭虔地跪首：“番大人。”
　　“带音绯小姐去她的房间。”面对下人，番维中面带威严，浑身散发出冷漠的味道，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是。”
　　番维中转身冲音绯道：“侄女，我知道你喜静，给你安排了最好的房间，你先在那里住下。明天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音绯颔了颔首，脸庞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雍容却不失大方：“如此就多谢番伯伯的款待了。”
　　“绯大人，这边请。”黑衣人虽已站起身，但却依然弓着身，微微低着头，颇是谦恭。
　　随着那抹窈窕的倩影渐渐地走远，消失在亭廊的拐角处，番维中锋利的目光终于暗淡下来。身旁，番诚萧轻轻地唤了一声：“父亲。”
　　番维中有些无奈地望了望自己的女儿，微微摇了摇头：“萧儿啊……”你什么时候能长大点？番维中在心底默默地叹息着，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仿似漫长人生的惊蛰回廊静谧地迎来黄昏。风夹杂着雪花卷起桃片穿过亭廊，温软的芳香一染谁的素衣白裳。
　　屐齿杳杳，云烟过往。银色的雪月使掌心的雪美丽地凝结，幻化出纯色蔷薇。音绯深深地明白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尽管未知的危险在等待着她，她都不得不咬牙撑过去，因为，她的重生除了复仇还有什么意义？
　　人生其实就是一盘棋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所以，她必须步步为营，否则万劫不复的人便会是她，她不想步步皆殇，也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