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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雪涔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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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白蒙蒙的天空已显出淡淡的绯色,熬过了漫漫的月夜,黎明终于破晓了。
校园内芳香四溢,锦绸般的蓝天流云飘渺,焕然一新之感萦绕在心头。
陵稚伸了伸懒腰,骨骼顿时咔咔作响。
“啊,天气真好啊。”有人慵懒地抱着脑袋,吹着小曲儿不紧不慢地踱步在校园里。
忽然,一只白鸽扑闪着飞来,驻在陵稚身边的一棵树旁朝着他“咕咕”地叫了几声。陵稚斜了斜眼,然后友好地转头坏笑着:“小鸽子,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帅啊?”
不知是不是鸽子听懂了他的话,雪白的翅膀抖动了一下,往旁边的树枝挪了两步,甚至,陵稚还看到它还翻了个白眼?咦?难道是闲上身?此时,鸽子又朝他鸣了两声,陵稚朝他努了努嘴:“算了,我还要去上课呢,小鸽子,不陪你玩了。”
这下可更有趣了,那鸽子竟然抬起一只翅膀掩住自己的头,就像在扶额一般。这动作……简直跟闲如出一辙嘛!该不会真的是闲吧?陵稚正暗自惊疑他心中的想法。
但是很快,事实便否定了陵稚不切实际的臆测。因为,闲和林倾妍已经从不远处走来。
“绯……倾妍,早上好啊。啊,闲,你也在?你不是变成鸽子了吗?”
“嗯?什么鸽子?”
“哈!我刚才发现有只鸽子,完全就是你的翻版诶!快看,就在那儿。”
闲额上的青筋突了突,忍住想扁人的冲动,抬头说着陵稚指的方向看去。这一下,火山爆发了……
“陵稚你这个笨蛋!这是信鸽!”“唔,信鸽?哦,是信鸽又怎么了?”“咚”地一声,陵稚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这是迟承送来的信鸽!”闲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得强调。
“啊?”“啊什么啊?还不看看?”“哦……”陵稚向白鸽伸出手来,那鸽子竟乖乖地在陵稚手中停下来,小脑袋还摇晃了两下,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和愚蠢一般……
在林倾妍的注目下,陵稚自然不敢再和白鸽计较。他飞快地从鸽子橘红的脚上取下一笮纸条,小心地展开,只见纸条上什么也没有写,白白的一片。
陵稚疑惑地看向了闲,换来闲一个大大的白眼。“笨蛋!血啊。”
“哦哦。”陵稚咬破了大拇指,用溢出的鲜血在纸上轻轻地一抹,嫣红的血迹慢慢被稀释开,最后竟然消逝得无影无踪,而一行行潦草的字显现了出来。
迟承这飞鸽传信真是麻烦。我帅气的手指,委屈你了……陵稚在心底暗暗郁闷。
而一旁,闲的心随着陵稚越来越皱的眉头拧成一团,倒是的林倾妍却淡定依旧。
一会儿,陵稚转过头难得严肃地报告:“绯大人,长生院的长老们说他们为您的归来精心准备了舞会,诚恳地邀请您明天纡尊参加。”
“嗯,我知道了。”对于这个“诚恳”的邀请,林倾妍显然并不意外。
“绯大人,您,要去?”陵稚迟疑道。
“既然长生院的长老精心为我举办舞会,我这个主角又有不去的道理?”林倾妍琥珀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嘲弄。
“可是,只怕是个陷阱啊。”闲也忍不住插嘴。“要不,我们也陪您去吧?”
“不用了,我会让迟承和我一起去的,您们留在学校里吧,不要让人怀疑。”
“可是……”
“不用可是了,难道你们还不相信我?”
“不敢……”闲和陵稚亟亟齐声恭敬道。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林倾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又何尝不知道长生院长老们打的鬼主意,只是这一天终究还是会到来,不如早早面对,也为这多年的红尘恩怨做个了断。
人生聚散无常,十里韶年皆安稳,惊尘滚滚,终怕一个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何必?那么累?终归,还是为了心底道不清的执念?何苦?那么痛?终归,还是为了心底说不明的相思?
“哥哥,刚接到任务了。”寂静的冷巷中隐隐传来淡淡的说话声。若是有人看见声音的主人,必定会大吃一惊,毕竟,这是他们所认识的人吗?完全判若两人啊。
“明天巫族似乎要举办一场舞会,据说是为才归来的音族公主举行的,组织已经派前辈们去监视了,也让我们去探探那个绯公主。”
“绯公主?你说的是那个音律的妹妹吗?哼,她不是十几年前就死了?”
“不太清楚,总之,去看看呗。听说,长得还不错哦!不过肯定没我的倾妍乖巧啦。”白宵佑终于又恢复了往常轻佻的姿态。但他面前的那个人却反而蹙了蹙眉。
“怎么了,哥哥?”
“倾妍,今明天都请假。”
“啊,难道倾妍又生病了?”
“不知道。”
“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倾妍她,好像都怪怪的。”
“嗯?怎说?”
“我感觉,倾妍的灵魂似乎充满了仇恨。”
对于弟弟的能力,白宵锦不会否定。
听到弟弟的猜测,白宵锦一怔,没有说话。黑色的暗潮在他的瞳仁里翻涌,宛如忧伤的海水。良久,白宵锦仿佛在喃喃自语一般低低着:“不怪她。是我不好。”
宛如恍世的沉寂悄悄地蔓延在两人之间,此刻,谁不想再多言。
湮寒巷,零光照着旧情。
影成双,却是瑟瑟独行。
我从不期盼你能记起我,更不奢望你能重新爱上我,我只祈求你能在茫茫人海中能多看我一眼,哪怕用我的余生作为交换,也在所不辞。
“大人。”
“一切都安排好了?”
“是,都已经征得各位大人同意了。”
“很好。”
“大人……我们真的要这么做?毕竟,我们都是同族。”
“哼,同族?当年大战时他们纯族又曾把我们当过同族?”
“大人……”
“好了,不必多言,下去吧。”
哼,当年纯族毫不顾及族人的情面,那么,就由他来亲自斩断这不堪一击的羁绊!
白雪缈落,桜色淡淡,谎言迷失,为了一时的恨,为了一时的爱,赌上一生又有何不可?
仕澜斐斐,莫问槐柳花落多少,多多少少也抵不过心中一纸温暖。
长生院坐落在巫山的半山腰上,当年“巫墨之战”就有一段时期是在这里开战。许是冤情诸多,无辜惨死的人数不胜数,这里一年四季竟都如冬季一般寒冷。
六月飘雪,簌簌生寒。天地间一片雪茫,六瓣状的白雪夹杂着一阙一阙的桃花地翩翩舞落,就仿佛悲凄的美人戚夙的泪水一般。
是谁在桃雪涔涔中独自啜泣?
风雪中一抹骊影静静地伫立着,好似时间雕刻的风景画,那么孤独,那么落寞,甚至那么得遥不可及。
还记得那年,父母死的那天也是下着那么大的雪,哥哥带着她了下山。
那一年,音绯还很年幼。她扬起脸问哥哥“为什么要下山呢?爸爸妈妈不和我们一起吗?”她不懂那时的哥哥为什么会用那么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只听到哥哥低低的声音:“小绯,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还有事走不开,所以呢,就让我们先下山,不要怕,哥哥会陪着你的。”“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小绯,其实……其实只要你乖,他们就会来的。”
从那以后,音绯时常都会问迟承她听话不听话,而每次不明所以的迟承都会恭敬地回答说绯大人当然懂事乖巧。然后她就会自言自语问那为什么爸爸妈妈还不来?
直到她真正懂事了,她才深刻地了解到何为离别,何为死亡。她才深深地看懂哥哥眼仁里的忧伤,而那时哥哥想说的是不是“其实……其实,他们不会回来了”?
如今,哥哥是不是也不会回来了?
她讨厌冬天,非常讨厌……
雪仿佛要将音绯吞没了一般,不停地飘啊飘,好不凄凉。在这纯白的天地里,恐怕唯一的亮色便是音绯酒红色的长发了吧。一件白色狐裘大氅将她瘦削的身体紧紧地裹着,就像是为她抵抗悲伤的边疆,只是又如何来抵挡她心中潮来潮去的孤独绝望。
“绯大人。”一旁迟承已经默默地陪着音绯站了好久,他就这么一直望着那个曾经无忧无虑如今却少言寡语的少女,凝着她一步一步陷入仇恨的沼泽,而他无能为力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越陷越深,却只能在心里恳切:绯大人,回来吧……
雪覆千里,啁啾啼,凌乱不成曲。
何时雪消尽,君即归。何时泪流干,君即还。
何时!何时雪才会停止?何时泪才会流干?给她一个勇敢活下去的信仰罢。
“走吧。”似乎被冷风吹得久了,音绯面无血色,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霜,朦胧得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瞧得出她眼眸里冷若冰霜却迷茫的水雾。
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脚步就这样被烙在白涔涔的雪地上,不一会儿,这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就被悄然掠过的风雪覆盖住了,就这么,永远飘散在尘世中,化为粉齑……
那一年冬天,她踩在哥哥走过的地方,想留下更深的足迹。
那一年冬天,哥哥为她穿上这一件白色狐裘大氅,她感到温暖无比。
那一年冬天,哥哥笑着为她拍去肩上的雪花,她扑在他怀里娇滴。
那一年冬天,她和哥哥在雪地里追逐雪花,忘掉所有般欢闹嬉戏。
而这一年,只有她一个人独自漫步,脚印斑驳。
这一年,只有她一个人抵挡风寒,瑟瑟萧条。
这一年,只有她一个人抖去雨雪,无声思念。
这一年,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