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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夙人独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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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晓缓缓晕染上了天空,就像被铺上了稀释了朱墨画。桃雪依旧蹁跹如诗,偶尔有几片可爱的雪花飞进了小窗,飘落在倚窗人的肩头,很久很久都不曾散去。
日暮沉落,是谁沉湎于花开花落的庭前阡陌中;赭璆夕阳,又是什么照旧了城墙。
而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要永远临窗而站的人终于不再使人觉得他是一座雕塑,只是那一声似无奈似悱恻的叹息让人莫名心疼。
记得曾经有人问:过了这么多年,你为何还不选择遗忘,何必如此折磨自己。世人不是说:时间是可以冲淡任何伤痛的吗?
他苦笑,摇着头:忘?怎么忘?难道你要我忘了我自己,忘掉生命吗?
是从那时开始吧,那个人就住进了他的心里,成为他永久的信仰与坚持,幻化为他这一生的根。是啊,这么多年了,他又怎不知疲倦,只是遗忘,又谈何容易。他不是不想忘,而是他知道,他忘记得了红尘世事的喧嚣,忘记得了患得患失的凄离,却如何也忘却不掉那人纯洁的笑靥。
时间可以冲淡伤痛吗?
可是,他怎么觉得反而适得其反呢?
是啊,相爱很难,相思很苦,相忘最痛。
桃园篆写着如画的雪景,静好安然。
回眸一笑百魅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在那人回首之际,白宵锦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停止了,而他的心底竟莫名地低唤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小绯!”
他忽地按住了自己的胸膛,为何心在那处如此之痛,像是镂空了一般,疼得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那陌生的故人蓦然回首之际,璞碎,帛裂。
是谁在叹: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尽管心疼得厉害,白宵锦面上却依然淡淡如常。
对面的人儿在最初的震惊之余也笑颜如花,只是她的心中却仍旧惊疑不已,也没有留意到他的面色的惨白。此刻。她轻轻地答着他的问题:“不,我不是。”
那声音温柔似水,仿佛是霏霏的雨雪融化般,很是悦耳。
他并没有在意胸膛内的痛感渐渐地淡去,反而暗自揣摩着这人的话。不是?来这里的人无非便是巫族的人还有墨组织的人了。这个人既说她不是这儿的主人,且她的身上也没有他往昔处理过的巫族人的气息,反而还带着几分清新超然,那么,她便是他的同伴了?
白宵锦哪里知道在巫族里纯族的人是和普通族人不同的,他们不仅血统纯正,巫力高深,气息自然不一样,而且从外表看来和凡人几乎没有差别,只是容貌更加美艳罢了。不过也不能怪他,因为即便在墨组织里,也是有分派的,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是独立存在,没有什么太多往来。这些人接承了音族祖先的血统,但能力却有差,其中白氏家族的能力最是显赫。虽然家族繁多,但最后都得听命于组织。与巫族的和平协定虽然有以白氏为首的几个家族的反对,但却还是遵从了组织的安排。而且,白宵锦从小便不喜与人交往,每次只是纯粹地接受组织发下来的任务,然后快速地解决掉,至于其他的事他从不发言,所以,他不认识自己的同伙也很正常?
“你,也是‘墨’的成员?”
对方似乎一怔,纯白的狐裘映着她如雪的肌肤,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妩媚的娇雪纷纷飘进亭子里,就像是下在那一方小亭中一般,缘起缘灭,有什么在尘土里寂灭。
“为何这么说?”
“因为,你身上没有令我作呕的气味。”直白的话语再一次令亭中女子一愣。随后,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迷离了雪花,吹散了闲庭桃齑。
良久,对面的人淡淡地嗤笑了一声,竟凌乱了漫天的黄昏。古亭旁一株窈然的桃树在安静的暖光中下着一场无言的桃花雨。
“那么,很抱歉。”那女子缓缓收起了脸上的哂笑,面上再无笑意,反而带了悲哀释然之色,“你猜错了……”话未毕,那人竟这么凭空消失了,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那微弱的声音就这么湮灭,只留下几许淡然的雪花在风中摇曳。
为什么在那女子否定他的臆测时,他的心里竟有言不出的失望和怅然。出神地看着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那儿出乎意料地不留一点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这个世上也从来没有过那么一个俏丽的人。
当真是,南柯,一梦?
一席红绡平展地铺在地上,走廊里安静得诡秘,一座座用纯金打造的鹰头挂坠在两旁的墙上,那锋利威严的眼神仿佛直直地瞪着走廊里的动静,好不骇人。大厅的上方一仍用琉璃打造的灯珠悬在空中,闪烁着霓虹的色泽,华光流溢,一室的钰璧堂皇。
“怎么样?可看出什么来了?”厅内传来一个缓慢却沉稳的声音。
“看样子,恐怕那丫头早就知道了……”
问话的那人发出一声闷闷的沉吟。“音绯那丫头虽然纯洁,但确实聪明得紧。”
“慕兄,你可不知,几年不见,那丫头竟变得极为老练,不简单,不简单啊。”一个白发点点的老人发自肺腑地感叹道,正是番维中。
“难道真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哼,不过就是一个才出世道的小丫头罢了,瞧把你们吓得。”一个矮小的身影闪出,一双眸子却如鹰一般具有穿透力,此刻,这双锐利的眼眸闪出冷厉的光,震慑住在场的下人。
番维中皱了皱眉,对于这个时不时就放出冷压的人有点无奈,“黑土兄,话不能这么说,多防范点也是好的。”
“我赞同维中的说法,虽然音绯现在只是一个孩子,但毕竟是纯族后代,能力万万不可小觑。”
“哼,怕什么?若真对我们构成了威胁,那就……”说着,黑土琨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但他的眼神里却毫无血腥之气,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风轻云淡,但却令在场的人直冒冷汗。虽然他们大家都曾在这黑暗的会场上腥风血雨过,个个老谋深算残暴狠辣,杀的人即便不算敌对方,单是族人的血便可汇成一条长远的血河,但直接杀死巫族的领袖人物这种事实在丧心病狂,先不说是否能成功。但即便成功了,真相一旦暴露,可是会被全部族人所谩骂的,而失去民心的后果则不用多说。这种疯狂的想法也只有一向胆大包天不计后果的黑土琨才说得出。此刻,他们聪明地不再言语,暗自揣摩着内心的想法。
第一次见面却也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但却令这些老狐狸们蠢蠢欲动起来,也不知以后的交锋,会不会颠覆历史。
被镀上的金黄已完全褪去,天幕四合,星辰在黑夜中暗暗转动,隐匿了的光泽在宇宙里缓缓湮息。天空里依旧下着不眠的小雪,仿若当年那一片片白色的梨花。
从窗外传来一阵阵悲戚的筝音,低低地唱出浮华中的绻缱,沉沉地诉出离别时的痛楚,好似还带着愧疚之情。琴声低徊,催落了满树的繁华。是谁同她一样在这茫茫黑夜中独自伤怀。世人说:世界上之所以有夜晚,是留给那些有伤口的人。给他们一片独自舔舐伤口的黑,且不被人发现。
说得真好啊。
“绯大人,您没事吧?”下午等那个带路的下人一走,音绯就没了踪影。迟承找了一个下午也没见着她。
为了很好地保护女儿,音氏夫妇几乎将音绯禁足,很小,她就只能待在音族的领域里,但即便是在音族的地盘,天生好动的音绯也时不时就玩“失踪”,让身为近卫的迟承常常花费很多时间去寻找她。往昔,在寻找她时,迟承并不感到焦急,因为他很清楚她是一个乖巧的孩子,她不会乱来。还记得一年他在悬崖边找到音绯,那时,深渊里的风仿佛腾空而起,鼓动得她的裙袂瑟瑟作响,她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立在那儿,凄凉至极。那时,他并没有去打扰,就这么深深地看着那人纤弱的背影。
残酌的清风痴惘地翻飞着,独袖挽起碎云的缁衣。
他一直以为音绯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那一刹,他忽然间觉得其实音绯什么都明白,只是在父母和哥哥忙碌时她只能选择强颜欢笑,而只会笑的人最让人怜惜。时间就像停止了,只有风幽幽地奏响凄冷的音调。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个喑哑的声音响起:“迟承,你去过山下吗?”那时,他愣在原地,好久才答道:“去过,执行任务时去过。”“是吗?真好。”带着淡淡的羡慕的低语渐渐被风吹散,那一瞬间,他无言以对,心里竟为这个孩子感到心疼。
而在今天下午,当他发现音绯不见时心急如焚,他突然间很怕,很怕她再次在他的眼前消失。他已经无法再承受当年那种亲眼看着自己最想保护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感。如今,看到音绯完好无损地站在窗前他终于可以安下心来。
“没事。”那声音平淡如静水,轻轻地在雪夜中拂过,“我碰见了一个人。”
“嗯?”迟承疑惑地望向那瘦削的人影。“是……?”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很久,音绯轻轻地答道,声音好似带着迷惘,又好似是在问着她自己。迟承习惯地皱了皱眉,却没再多问。
晚风携卷着凌乱的桃花雪柔柔地飘进小窗,空气中仿似还掺杂着若有若无的芳香,拘起谁人心中的祈望。迟承默默地守在音绯的身后,不发一言。世界就此沉寂,桑田沧海,亦不过一抔幽梦遥想。
只有那雪花依旧飘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