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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直言不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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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大人,我们要出发了。”一大早,长生院便派人来带音绯去见各族的首领。迟承不紧不慢地敲着房门,低声地唤道。
“绯大人?”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迟承下意识地联想到坏的方面,当下便急急地扭开把锁。旁边被派来的管家虚汗直冒,这,这要是绯大人在长生院有个什么意外,那他恐怕就没好果子吃了!只是。门被推开时,只见房内空空如也,棉被静静地搁在整洁的床铺上。
迟承长长地吐了口气,但一旁胖胖的管家却仍惊魂未定。迟承瞥了他一眼:“绯大人可能去晨步了。”“哦……那,那我们……”“去寻绯大人。”
雪下了一夜,此刻已经停止。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却残留着一阙阙粉嫩的桃瓣,宛如用红墨点上去一般,甚是好看。
俩人刚出门便看见音绯穿着一身雪白的单衣从外归来。迟承看见音绯脸上的疑惑,随机解释道:“这是番长老的管家。”管家一听出这就是传说中的绯大人时,肥糯的脸上立马展开殷勤的笑容。“绯,绯小姐,您回来了?呀,怎么出那么多汗啊?”因着年龄比音绯年长几千岁,所以他不必尊称音绯为大人。
音绯垂眸,一道狠厉的光闪过,这是变相询问她的行踪了?“管家说笑了,我不过是晨练去了。”展开迷惑人心的笑靥,心里却在暗自提防。
“绯小姐,番大人和其他各族的族长大人及他们的家眷都在厅内等着您了,您看……”管家细长的眼睛扫向音绯香汗淋漓的长发。仿佛在纯正的葡萄美酒里浸染过的柔丝在雪的映衬下愈发妖艳,白里透红的肤色犹如一方桃雪,也当真无愧于倾国倾城一词。
“我知道了。等我沐浴完就会过去的。”
“是。”管家恭敬地点头,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苗条的身影,心中暗暗惋惜,但他只看见音绯背影的美好,却未有瞧见她嘴角噙着的讥笑。
长生院还真是富得流油,光是这个走廊的价值便可换半个池城。金璧堂皇的墙上悬垂着陈旧的钟展,犹如古老的殿堂般透露出不可侵犯的威严。走廊的尽头雕画着一幅绘梅图。黑色的鸢景上勾勒出妖冶的梅枝,踯躅色的梅花星星点点地缀在淡棕色的枝干上,好似黑夜里绽放的血色玫瑰,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荆棘。一旁还有晶蓝的勿忘装饰,就宛如浮华里翩然着的仙草。整幅绘梅图显露出清冷惊艳之美。红毯蔓延到一扇石锦门前,走在柔软的毯子上就像踏在酥软的棉花上。石锦门里隐隐地透出几分神秘,令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管家弓着肥胖的身躯为身后尊贵的人推开沉重的大门,沉闷的“吱吱”声顿时冲溢在走廊里,门罅里透出一束暖暖的光。
“绯小姐,请。”
音绯端淑地点头,缓缓地抬脚。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真是讽刺啊。
当大门完全被推开时,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门口身袭堇色大氅的人。厅内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所见过的美人不说可以装满一座城市,却也数不胜数,但比起眼前这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却是完全上不了台面。那大氅的一角是用蚕丝织成的绀桔梗色的蝴蝶。随着音绯的走动,那只蝶仿佛翩翩欲飞,亮色的银丝闪闪发光,好似活了一般,真是闭月羞花之色。
众人一时无言,脸上皆是惊羡之色,大家呆呆地看着那美丽的女子,仿佛要永远地沉默下去。直到一位双鬓雪白的老人站起身来,笑呵呵地向众人介绍:“来来来,绯侄女,站着干嘛?还不过来坐下。大家,这就是音族最尊贵的公主了。”众人皆一愣,然后纷纷地站起身来向着音绯微笑。
“原来是音绯啊,快来坐下吧。”
“是音绯啊,真是像传闻中一样漂亮呢。”
“音绯长那么大了啊。”
“孩子,快过来。别那么见外”
“……”
面对着这些“千年老狐狸”的伪词,迟承有些担忧地望向音绯,但只见音绯从容地微笑着,心中却暗暗嘲讽。“各位伯伯真是谬赞了。伯伯们身体近来可安好?”
“好,好好啊……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啊。”
“好了,诸位都别站着了。来来来,我来介绍介绍。”适才的那位白发老人笑逐颜开地抬起手拉着音绯,“侄女啊,这位是黑土族族长,黑土琨。”黑土琨瘦小的身形并没有动静,冷而锋利的目光扫向音绯,只淡淡地点了个头。音绯却没有在意,依旧淡定地微笑:“琨伯伯好。”
“这位是我的女儿番诚萧,想必你们已经认识了。”番诚萧不再是那副傲娇的样子,却也不冷不热地朝音绯道:“绯大人,上次得罪了。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番维中淡淡地瞥了眼自己的女儿,继续介绍。
“这位是林族族长。这是他的儿子。”
“这位是邑族族长,这是他的夫人。”
“这位是……”
在场的都是各族族长自己他们的家眷,那些富态的夫人小姐们个个都穿着厚厚的锦裘,披着绒绒的绡纱,端着的是高贵雍容,一副自命不凡看破红尘的高深,令人作呕。
“这位是慕族族长慕清。”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肃然站在音绯的面前,不说话也自有一番高冷威严的气势。此时。慕清略带慈祥地望着音绯,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某处。他的身旁紧靠着一个清瘦的女子,那女子有着紫色苜蓿的清冷纯美,就像是被雨雾蒙上的城池,令人看不清更看不懂。虽然她的气质也是清高冷傲的,但着实与其他贵族夫人小姐不同,看得出她并不是装出来的。她的清丽就宛如是在一座阁楼上的伊人赏雨一般,风轻云淡,带着一分古色古香。真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女子的身后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音绯的身后,目光大胆不羁。而那女子好似也有意无意地望着同一个地方?
慕清淡淡地开口,声音沉稳沙哑。“这是小女慕涔,这是鄙人的女婿,也是番长老的侄子番城。”音绯蓦然一怔,顿时了然,原来,方才那俩人看的便是那处了。音绯仔细打量起那一对璧人,心中冷血:还真是郎才女貌啊。然后音绯缓缓地转头担心地看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一直不对劲的迟承。只见此时迟承垂着头,斜长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对于了解他的音绯来说,想要知道他内心所想便再容易不过了。亲眼看着自己曾深爱过的人的身侧已经有了良人陪伴,想必,他一定是难过痛苦的。
当年音绯是在音族的边界遇到迟承的。
那时,她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一棵树下,树干上尽是斑驳的血迹,那人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把小刀,但他神智已经不清,奄奄一息地躺着,如死了一般。那时,音绯见着这个人可怜,便喂了点血给他。纯族的血可是能疗伤的,珍贵至极。谁知好心没好报,那人醒来过后竟举起刀来抵在音绯的脖子上凶狠地问她是谁?音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喂,是我救了你好不好!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吗?”那人狐疑地看向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又晕了过去。
之后音绯的同情心继续泛滥,将那人带回了族内,见他没有去处便收留了他。因为不知道这人的来头,哥哥怕她受到伤害就去查了他的底细。然后音绯便知道了原来这人叫迟承,而且是慕族小姐慕涔的恋人,但好像慕涔和另外一个人又有了恋情。但至于迟承为什么一身是血地出现,他们的人隐约地打探到是慕族的那位族长赶尽杀绝要灭口。因着迟承如今待在音族里,慕族也不想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而轻易冒犯纯族中血统最高的音族。从得知迟承悲惨的故事起,音绯便开始同情起迟承,常常一脸忧伤地望着那个不爱说话的人,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只能无奈地叹息。
音绯微微皱了皱眉,眉眼间皆是担忧,但她没有说什么。反而转过头轻笑着:“原来,是慕涔大小姐和她的情郎啊,真是一对璧人呢。”语气轻佻却又是淡淡的赞赏,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明明知道这话是在暗讽慕涔薄情寡意,但音绯却拐着弯儿说,将话说得让人不好直接发作。看来这音族的小公主虽然长得纯真美艳,但还真是一个不好惹的角色。开玩笑!音绯从小就护短,敢欺她的人,简直不自量力!
慕清从来没有被人方面损过面子,此刻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一旁,番维中见着空气中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火药气息,尴尬地笑了两声,借着商量舞会的事情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所有的人却都没有瞧见音绯眦角的轻佞和嘲哂。不过就是伤了面子而已便沉不住气了,真是没用。
暖黄的大厅里各种各样的虚伪的关心快将音绯淹没了。奢靡的乐调静静地流淌在厅内,耳旁是虚与委蛇的问候,眼前是各色各样的族人,或清高,或殷切,或敌视。让她想匆匆逃离这片看不着边际的苦海。当年哥哥是否也会有这种感觉呢?不,应该不会有的吧,因为哥哥他是那么一个温柔淡定的人啊。
谁也不知道这栋房子的甍顶处坐着一个人。那人听着下面微微的音乐声,就那么独自一人在被雪覆满的屋顶上安静地望着远方,好似与世隔绝了一般。他的脸上是淡漠的神情,灰色瞳仁里是不带感情的水雾,那么淡薄如窗花,那么苍凉似枯灌,又给人以遥不可及的清冷之感,不是故作的高深,而是那种真真实实地经历过伤心事的沧桑。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又开始下起来,真是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似梨花一样纯白的雪纷纷地飘落在他的肩头,它们是想陪伴这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寂寞的人吧。
他们曾经在尘世中迷惘过,他们曾经在痛苦中挣扎过,但后来他们都终究明白了成长是成熟的花梗,从懵懂步入睿智,一切以年少无知为歌的韶华,在红尘中游离,最后逝去了身影,残留着美好微醺的记忆。
“大人……为何不下去?”
“太热。”
面对着说话总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主人,下人自然不敢询问过多,只是默默地候他的身后,在心里暗暗惊叹着自己跟随那么多年的人出落得更加俊俏了,即便是这世上最纯洁美好的雪花也比不上自家主人的飘逸宁人。
“阿泽,你说她可还记得我?”
“这……”施泽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选择沉默。
“那年她明明说过,她不会离开我。她说她会陪着我。”
“大人……”
“可是,她食言了。”
风渐渐地大了起来,雪花一片接着一片飞来,好似在低诉着什么,带来冷冷的虚妄。这浮世里最落寞的也不过是在冷寒的雪地里思念着一个不记得你的人罢了。这么多年了,施泽看着自己的主人在无数个夜晚独自惆怅地望着斑月,看着那本就不爱说话的人变得更加寡言。那亘古不变的月啊,依旧是那苍白了的思念。
雪吹婲,开也乏,结也罅。惆怅如他,却不知缘由。终只是宿命二字罢了。
但他,真的快承受不了这喜欢捉弄人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