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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出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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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如璟不时议点时事,东三省沦陷,国共合作谈何容易。倩柔似懂非懂听着,心想自己真已成了半死不活的人,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不关己。困在屋里头真有些别月洞天的味道,这里混混沌沌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重复着单调重复着枯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屋外的时局多动荡,战争多纷乱,屋里的人看不到,即便看到也是泰然自若。倩柔说,只要腾儿好好的,我是横竖不打紧的。
萧允芝说,哪朝哪代不是硝烟弥漫战火连天过来的,老百姓总得过自己的日子。
方慕恒周年祭那天,家里做了场大法事。请的禅云寺一班僧人,为首的净空住持是方慕恒生前知己,大师常年云游,难得今次为老爷主持大典。
堂屋里头济济一堂,光僧人就几十个,加之家眷,人头攒动。诵经声,木鱼声,香烟氲氤,像到了寺里一般。正中的大祭台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果品糕点,台面上方搭着戏台式的布景。倩柔觉得像极了戏台,花团锦簇,帘子一撩戏子便登场了,兜兜唱唱一番,任台上几多风光,曲终人散,终究要回到帘子里面去。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大师念念有词,引导众人跪——拜——,跪——拜——,子辈在前,孙辈其后,再是一众亲戚故友。允芝和倩柔各立一侧,手上握了一把香,分给起身的人们,接到香火的人绕个圈把香插到祭坛,归位列队,再拜,周而复始。
几个时辰下来,折腾得亲朋好友精疲力竭,跪拜从一开始的虔诚肃穆懈怠到敷衍了事。几位女眷也是粉褪妆残,暗暗叫苦。唯倩柔气定神闲站着,白玉般光洁的脸庞见不到一丝波澜,就连袅袅香烟也为她而升似的,烘得整个人安详端和。
净空大师将一切收尽眼底,依旧从容不迫主持仪式,似乎试探大家的耐心一般。
终于礼过三巡,众人舒了口气。堂屋只留僧人继续念诵,人潮渐渐散去。
定定站了一上午,倩柔疲惫不堪,方才强打精神,这会儿反倒一阵头晕耳鸣,耳边萦绕着叮叮咚咚的声响挥之不去。
人多嘴杂的地儿自然不适合她,倩柔走出堂屋拐个弯往那幽静的小道走去,没行几步,只见净空大师站在道上,双手合十远远地向她致意,显然是在此等候。
倩柔上前还礼,眼观鼻鼻观口地站定。
净空道:佛家礼事,任重单一,最考人心,二太太不急不躁,实属难得。
倩柔谦逊道:大师过奖。倩柔不善言谈,平日里做些针线细活排遣,别的学不来,也只学了‘静心’二字。
净空微微一笑:心静自然静,心动万物动,想必二太太早已参透。
倩柔一怔,竟答不上话来。
净空神色自若继续道:此番前来有一事相告,慕恒兄早年在老衲处放有一物,嘱待适当时候交予二太太,老衲年事渐高且居无定所,二太太稳妥识体,望早日接手为盼。送至府上诸多不便,烦请二太太寻空亲临鄙寺,老衲当面呈交。
倩柔万万想不到方慕恒有东西留给自己,心头掠过一丝感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年的阴差阳错让她几近变态地恨上了方慕恒,倘若不是他要了她,她怎会倍受日日见君不得君的煎熬,因而,方慕恒的爱方慕恒所作的一切,她都视若无睹。而今得知他郑重其事托物于她,倒叫她受之有愧。
一念及此,倩柔即道:托人之物,向来沉重,不得已,不出手,想来还是大师保管妥当些。
净空目露赞许之色,二太太淡然大度,老衲好生钦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随时恭候二太太领取。
末了,净空又道:尘尽缘了十年渡,往生辗转千百回。慕恒兄对二太太,可谓煞费苦心。
倩柔不解,此话怎讲?
净空缓缓道:红尘男女,同舟共渡,早一分,等不到,晚一分,赶不上,不偏不倚,是为成全。成而不全,修行不够;全而不成,是劫非缘。
倩柔心中一凛,双手合十低眉轻声,多谢大师指点。
净空慈眉善目,二太太不必客气,老衲虽为出家之人,凡尘之事也略知一二,倘若往后有不明之处,老衲定当尽力排解。
倩柔谢过净空,就此作别。
空气中的花香沁人心脾,头脑却是冲了凉般清醒,是劫非缘!
小树林,四周静悄悄的,放眼望去,只有接天的无穷碧色和枝头颤动的点点日光。倩柔的心如镜面般的湖水波澜不惊,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吐气纳气,她要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心平气和与宁静致远。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然睁开眼,赫然发现身旁站了个人,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孟轩入神地看着,嘴角那道好看的弧度比十年前更深了。
倩柔一阵心跳,‘静心’二字终究抵不过一个眼神。
“倩柔……”
“不,大少爷,别这么叫我,这不该你叫的。”倩柔打断他,别过了身子。
“为什么不该?你本来就是我的,倩柔,倩柔,倩柔。”孟轩固执地叫着,扳过了她的肩。
“你,你干什么?”倩柔惊慌起来,没想到他这么放肆。
孟轩重重叹了声,无力垂下了手。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孟轩痴痴望着她,眼睛里蕴含了太多内容,让倩柔不忍细读。
“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怎么办?”倩柔小声啜泣起来。
孟轩动情地抓住她的手臂,“现在他不在了,我们一起走。”
倩柔抬起头,迎着那道炽热的光苦涩地说,你还不死心吗?十年前走不成,十年后,还走得了吗?翠云怎么办?腾儿怎么办?
“我和翠云可以和离,我们带上腾儿一起走。”孟轩坚持道。
“你叫腾儿一辈子抬不起头吗?你叫我这当娘的颜面何存?”倩柔痛苦地哽咽着。
孟轩黯然,“难道就这样等老,等死?”
倩柔轻声说,“你还有翠云,她是个好人,不要胡思乱想日子也过得去,一个人苦总好过三个人。”
孟轩低下头,翠云她知道。
倩柔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倩柔颓然抱住了头,泪珠断了线似往下掉。
孟轩拥住她,“倩柔,这不是我们的错,是老天选错了时辰。”
倩柔挣脱了怀抱,迷离地看着孟轩,“早一分,等不到,晚一分,赶不上。既等不到又赶不上,只好原地踏步。”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孟轩踌躇满志惆怅满怀,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