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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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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替,疾病滋生,今日庆和堂门庭若市,临走又接诊了一位高热惊厥的孩童,直到月朗星稀,孟轩才得以返家。
回到房中,翠云早已睡下。孟轩也是一身疲劳,简单洗漱一番便躺倒床上,无意间碰到身边的人,她竟惊跳着缩了回去,使得两人间原本就宽敞的距离更形陌路。
“还没睡着?”
“嗯。”
“药都按时吃了吗?”
“嗯。”
“好点没有?”
“嗯。”
……
翠云的脸始终朝着里面,声音又轻又含糊。
“那早点睡吧。”孟轩重重朝外翻个身,不一会就响起了均匀的鼻息声。
翠云挪了挪有些麻木的身体,见孟轩的肩膀露在外头,轻轻送了点被褥过去,又侧身而卧。
这般情形少说也有三两年了吧,起初是翠云冷淡他,孟轩不明就里,待明白过来,进退两难,不知如何自处,于是,沉默着,僵持着,时间一长,竟成了习惯。
三个人的世界,注定了伤害,可叹那一日夫妻,恩爱不再,可惜那,一朝姐妹,情分尽散。
为何?何为?翠云百思不得其解。
回忆是把刀子,无时无刻不剜心肺,可是,除了回忆,又能做什么?未来虚无,何去何从?
看到娘盯着她的肚子摇头叹息的样子,她竟没来由的笑了,笑到停不下来,笑出了眼泪。她和孟轩这样,生得出孩子那才叫怪事。
娘显然动了气,疯疯癫癫成什么样子,没想到小贱货一进门就一举得男,不过到底是庶出,微不足道,你和孟轩好好加把劲,就算只生个一男半女也好出口恶气。
她不理会她,突然自顾自地说了句,一报还一报。
娘满脸狐疑,你说什么?
她莞尔一笑,没什么。
要是孟轩敢欺负你,你两个哥哥也不是吃素的。
她不假思索,孟轩对我很好,他是难得的好人。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他伤了她那么深,她还如此的维护他。
也或许,他并没伤她,而是她自伤。
谁叫她该是沉醉时候却大煞风景地想了别的,这一煞便是煞了一生的风景。
怪得了谁?只怪自己太过敏感。她总觉得孟轩跟她鱼水之欢时对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那种感觉让她毛骨悚然,于是,她试探着叫他的名字,他专注得浑然不觉。
她的心就这么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如果他另有所爱,尽可像他爹娶倩柔那样理所当然,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用这种方式对她,她屈辱至极。
郁结难抒时,曾找倩柔倾诉,只不过说出心中的疑虑,夫妻的床第之事,任是最好的姐妹,她也难以启齿。
倩柔静静听她把话说完,低头像是沉吟,再抬头时没有看她,对着窗外喃喃自语:放心,他不会。
她看不清倩柔的神情,犹觉如隔烟水。但她的话却是给了自己莫大的安慰,那便是不会了,一定是自己多心。
他待她一如既往的好,不去胡思乱想,她完全可以做个幸福的女人。
幸福得老天都愿意锦上添花,她再度梦熊有兆。
倘若不是一时念起,兴冲冲去到庆和堂看他,也许就这么一直幸福下去了,可惜,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看到了他在那儿的寝居,入木三分的梅花窗棂,跃然墙上的寒梅争春图,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梅香。
这种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她也喜欢,可却突如其来的一阵不舒服,似乎那一贯素雅的梅花此时变得分外的妖娆。
他在床榻上和衣而卧已是沉沉睡去,手却执拗地捂着口鼻不愿放下。一定是太累了。她走过去,心疼地为他盖上被褥,再把他的手轻轻放下。
那方丝帕飘落的一瞬,她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脆生生的裂了,如此不堪一击。
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她的针脚风格,她所有的丝帕都是寒梅点点。
原来,竟是这样。
当天晚上,腹中的孩儿就弃她而去。她想,从此便两袖清风了。
那句‘他不会’现在想来颇有深意,原来,她早知道,除了她,他心无旁骛,那自然是不会了。
明明怨恨重重却都恨不起,怎么看,他们都不像伤风败德的无耻男女。
她有她的骄傲,自此,便了结了夫妻之实。
情愿孤独,在每一个晚上,当月光透进窗子,她的心也跟着圣洁起来,就当一场梦吧,总也有醒来的时候;或是因果轮回,爹娘种下的因,该由着她去品尝。
孟轩没有睡着,昏暗中睁着的双眼和刻意发出的鼻息声十分突兀。对于翠云,他心怀愧疚也于心不忍,他无意伤害到她。
都说时光易老,十年前的一切却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父亲去阮家打探情况,回来就带给了他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阮夫人说阮家只有一位小姐,那必是翠云无疑。
他一阵狂喜,苍翠欲滴,绣云叆叇,人如其名。
他在院里种下了好几棵梅树,丝帕为证,梅花为鉴,他要让她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他的笑容足够融化一季的寒潮。
那年冬天特别长,父亲和母亲陷入了有史以来最长的冷战。
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弹指一挥,父亲突然要娶姨太太了。
母亲红着眼,反反复复说的这么一句:一直如此倒也罢了,以为拥有,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欢喜。
他知道母亲生平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就是忠贞的丈夫和安分的儿子。父亲临老入花丛让她溃不成军。
一定要这样吗?他问父亲。
父亲说,孟轩,你爱过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你没看过她养母对她的那种怨毒,我很心疼,所以,别无选择。
他知道父亲坐贾行商阅人无数,向来处变不惊坐怀不乱,这一次,是真的动了心思。
那么好吧,母亲的情绪我去安抚。
人生的高低起落,遭际命数,母亲一概听不进,唯有一句,爱一个人,应先其快而后快,她默默点了点头。
对于翠云的这个姐姐,他有点好奇。能让父亲一见倾心的女子,一定是差不了的,只是她一进门就乱了辈分,他想象着心上人腼腆地叫着‘姨娘’的情形,哑然失笑。
两个月后,父亲迎娶了这个名唤倩柔的女子。
父亲把她安置在梅香居,就是他种梅树的地方,他有些失落,那是他为心上人精心准备的梅树,没想到父亲也看中了这里。
没关系,梅树可以再种,只要与爱人在一起,哪儿都有惊喜。
现在想起,凡事都有兆头,但却偏偏身不由己。
有时候即便在梦里,都不敢相信这样的梦,是真实的。
他愕然地看着倩柔打翻了斟茶杯,看到母亲脸上的愠怒,看到父亲心疼地搂着她轻声地说,是不是不舒服?
站在她身边对她情深细语的那个人,不应是他吗?
为何会这样?这是要将他灭亡吗?
无语问苍天。
天若有情天亦老,
苍天无泪情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