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双影 ...
-
又是一个艳阳天。
脱掉层层素缟,绣儿为倩柔换上了白色底湖蓝碎花的塔夫绸斜襟小衫,底下配了月白挂裙,看起来似水莲般素雅剔透,又如凌波仙子超尘脱俗。
“太太,您真好看。”绣儿边梳头边看着镜中的倩柔,由衷赞道。
“最美不过少年时,光阴易走,青春难留,一朝红颜褪,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倩柔淡淡地说。
“真的好看呢,虽说两房少奶奶都是美人胚子,可还是没法跟您比。”绣儿麻利堆好了双心髻,又在右耳边插了朵青白瓷的梅花簪,衬得倩柔神清气爽又风姿楚楚。
“谁让你把我跟她们比了?也不怕被人笑话。”倩柔有些恼怒。
“这不没旁人嘛,我的好太太。”绣儿陪着笑绕到了倩柔跟前。
“老大不小的人了,说话长点记性才好,到了婆家也能好过点。”倩柔拍拍绣儿搭在她臂上的手。
“太太,”绣儿认真地看着倩柔,“嫁人就一定能幸福吗?”
倩柔没看绣儿,只盯着镜中的自己,“那要看嫁给谁。”
“您说嫁给怎样的人才幸福呢?大少爷够好了吧?可大少奶奶看上去也并不开心。”
“各人有各人的难。”倩柔喃喃自语。
“我是替您不甘…”绣儿有些黯然。
“一切皆是命数,与人无尤,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是缘是劫,凡尘之人又怎能左右得了?”倩柔缓缓转向绣儿,“腾儿呢?”
“一早和孙少爷去玩了,这叔侄俩呀倒是投缘。”绣儿顿了顿又说,“听说二少奶奶生性活泼又平易近人,不但深得大太太欢心,还和底下人打成一片,经常教她们一些西洋玩意儿呢。”
“哦。”倩柔心不在焉应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近年来,陷入这种茫然状态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才三十岁,却俨然过了一个世纪这么长,从上弦月望到下弦月,从月圆夜数到月缺夜,周而复始,月亮一如从前的模样,可是人呢?
绣儿见倩柔凝视无语,知她又是走神,心里暗暗叹气,嘴上却调侃道,“太太,今儿晴空万里,出去走走吧,一天到晚呆在房里,都快发霉了。”
日子总在不经意间悄悄而过,夏天快来了吧?看着窗前牵牛花绮丽的小嘴巴,倩柔总算感到了一丝暖意,她点点头,“也好。”
大病初愈加上久未出门,没走多远已是香汗涔涔,绣儿见倩柔体力不支,便说,“太太,前面是水月庭了,不如进去坐会儿吧。”
倩柔迟疑了下,还是应允了。
刚到门口就听一片欢声笑语。绣儿探了探头,惊喜地说,三少爷他们在里面呢。
只见如璟领着季腾,之扬和几个丫鬟小厮玩得正起劲,看那架势应该是“官兵捉强盗”。空气里弥漫着广玉兰的馥郁芳香,如璟轻盈地穿梭在人群里,像极了翩翩起舞的蝴蝶,孩子的嘴里不时爆发出忘情的笑声。
倩柔不禁被感染了,曾经,她也如孩童般忘忧,也像如璟般贪玩,但那,只是曾经。
想是如璟发现了倩柔,七彩的裙摆转了半圈缓缓落下,犹如孔雀开屏一样光彩夺目,她俯身跟季腾说了句话,季腾乐颠颠跑过来一头栽进了倩柔怀里,“娘,你来了,一起玩嘛,二嫂可厉害了,总也抓不住她。”
如璟笑盈盈地上前颔首,姨娘好。
明眸善睐,难怪招人喜欢。倩柔想。
季腾拖着倩柔不肯松手定要她一起玩,如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陀螺递给季腾,“先玩着,二嫂一会给你变更多的玩意,好不好?”季腾欣喜而去。
许是玩热了,如璟的光洁的额头沁出点点汗珠,她毫不介意用手一抹,倩柔心想,倒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亭里落座后,如璟一直嚷嚷着热,待小丫头上来打扇,她却示意给倩柔扇,倩柔说,我不热。
如璟羞赧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兔牙。倩柔一怔,以为看花了眼。
“姨娘抱恙,很是想来探望,但,”如璟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仲豪说,姨娘喜欢清静,所以不敢冒然前往,怕扰乱到你,现在,可痊愈了?”
“有心了,已是好全。”
“早听闻姨娘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我道他夸大其辞,亲眼见了才知所言非虚,空谷幽兰,我见犹怜,哪是寻常女子可堪比的。”如璟半是娇憨半是歆羡,俏丽的眼里满是真意。
幸福的女人果然不同,不过相差几岁,心境却是大相径庭,如璟眉眼间的神韵让倩柔想到另一个人的芬芳韶华,这世上有太多的巧合,巧得叫人身不由己,但愿一切都是巧合,尽管结果如出一辙,但至少巧合要比阴差阳错动听得多。
“仲豪倒是什么都跟你讲。”倩柔回馈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是我缠着他讲这讲那,说不定人家心里嫌弃着呢。”说到仲豪,如璟难掩喜悦,少女般的娇羞绽放在柔美的光晕里,看得倩柔很是感动。
“若是人人都象仲豪同你一样,有情人终成眷属,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倩柔感慨地说,觉得跟如璟相处是件愉快的事。
“幸福掌握在自己手里,”如璟热烈地说,“我生在一个旧式大家庭,爹娘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取,通过努力,进了学堂,留了洋,遇到了仲豪;我参加游行,保家卫国,加入妇女组织,反陋习破旧例,提倡自由恋爱,鼓励婚姻自主,帮助妇女解放。”
倩柔听得云里雾里,有两句是听进了,“自由恋爱,婚姻自主”,这得有多难啊!在她看来,难过水里捞月,难过镜中拈花。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我是个现代人,却是不折不扣地喜欢旧式女子的婉约隐忍,就像姨娘你,美好得如同画里的人,让人不忍去打破了这份宁静。”如璟微眯着眼,十指交叉,一副陶醉的模样。
逗得倩柔忍俊不禁,伸出兰花指点点如璟,无奈地摇摇头。
“笑一笑,十年少,何况又是笑得这么好看。”如璟绕到倩柔背后,亲昵地扶着她的肩头,俨然一对亲密无间的闺蜜。倩柔又是一阵恍惚,记忆中也有过这般的胸无芥蒂,然而天意难违造化弄人,终究残酷多于美好而埋葬了美好,那曾经的点点滴滴只能成为萧杀秋风里的雁过留声,风一大,声音就小。
“姨娘,其实刚才一见你,就想到这词,不怕你笑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如现在唱给你听。”如璟又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
倩柔有些诧异地看看她,又玩什么花样?“好啊。”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声音圆润不说,举手投足竟有着别样的风致。
倩柔不禁看呆了,这才是才貌皆备,宜古宜今。没等她喝彩,绣儿已欢快地拍起掌,“二少奶奶真是文武双全,样样在行,难得和我家太太如此投缘,若是少奶奶有空常来陪陪二太太就更好了”。倩柔赞同地点点头,如璟开心地说,“求之不得。”
那真真是庭前坐谈惺惺共,人面如花相映红。
忽见大太太跟前的如儿急冲冲赶来禀告:“二太太,二少奶奶,大少奶奶家的亲家太太来访,这会儿正跟太太在客堂叙旧,太太请两位过去一叙”。
如璟见倩柔沉思不语,只好回复如儿,烦请太太稍侯,这就过去。
继而询问倩柔,姨娘,我们走吧?
倩柔的眉心一紧,眉间那颗朱红痣像要甩掉烦忧似的动了动,依旧美丽的落在黛眉边上。“你先去,我再坐坐,难得出来一趟。”
如璟颇解人意地说,是否要代为转告:姨娘身体欠适,唯恐怠客,望请见谅,他日礼上?
倩柔心头念着如璟的细心,好感自然倍增。然自己非不适,她也非客人,她和她既无旧可叙,更谈不上礼往来,只是想到这个人,她就反胃似的难受,一旦看到,前尘往事必如决堤之河,滚滚不尽来。可是若不去,失了礼节不说,萧允芝定当借题发挥,即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也不能轻易让人抓了辫子,为了腾儿,她就是撑也要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