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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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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芝是去兴师问罪的。到了梅香居,看如璟也在,只得压压心火,若无其事坐了下来。
倩柔感激允芝在自己危难时刻的大度,言语间对她多了份尊重。
允芝探了探季腾,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便退了出来。她细细打量了番倩柔的寝居,倒是清雅别致,梅花窗棂,梅花床铺,梅花桌布,通往书房的帘子上绣的也是梅花,顾盼生姿,巧夺天工。然而盯久了,那一朵朵形态各异的梅花在她眼中却变作了女人曲体逢迎的身子,允芝随即把脸一沉。
倩柔看允芝脸上的阴晴不定,心下揣摩着她的来意,不敢贸然开口。
“孟轩睡这儿?”允芝朝书房努了努嘴。
“是的。”倩柔抱歉地说,“三番五次同大少爷说了,叫他不必守候,无奈他心系腾儿病情,说是在隔壁能安心点,万一有个什么起伏,也好应个急。”
允芝皱皱眉,“在书房打个盹就算睡了,这么对付下去,铁打的身子都要垮。”
倩柔知她话中有话,却也只好顺着说道:可不是。说多了,倒显得我不知好歹,辜负大少爷的一番好意。
允芝皮笑肉不笑:我有个头痛脑热的让他瞧瞧,看完开了药就走人,那是一刻都舍不得耽搁。还是你这儿留的住人啊,老了就是不中用,老婆,年轻的吃香;连娘,都是年轻的吃香。
倩柔当即明白允芝来意,却装作没听出话里意思:那就有劳太太请大少爷回房休息。我的话没有份量,太太的话,他总不能不听。
允芝心想,你倒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回头看着倩柔,不动声色说道:看季腾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就照你说,让孟轩也好好休息下。据说邱大夫的儿科很不错,回头也请来给季腾瞧瞧,多个方案也好,要用到钱的只管问帐房支取便是。你可明白了?
倩柔莞尔一笑:太太说得这么清楚,哪还能不明白?我替季腾谢谢大娘的周到。
允芝给了倩柔一个警告,便告辞。如璟说来了好一会了,也随允芝离开。
走到半路,允芝说:如璟啊,你说我有没有待亏她?季腾病了,我也急,人力物力都派了,还让孟轩去守着,翠云也给弄了药,按理说,她是不该恩将仇报的。
如璟站到允芝跟前认真道:姨娘分得出好歹,她嘴上不说,心里感激着您呢。
允芝说,也不见得。心存感激就该安分守己,行己有耻。
如璟挽着允芝轻声细语:孩儿是娘的命根,孩儿病了,当娘的哪有心情思虑别的。
允芝点了点头,赞许地望着儿媳:真是贴心的孩子!早点在身边就好了,这些年,我也不致那么孤独。说着就有些伤感。
如璟挽紧了婆婆,娘,世上的事最忌一个圆满,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很多时候退而求其次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心中有刺,始终舒坦不了。
说的对。允芝喃喃自语,这么些年,我又何尝舒心过。自己也就算了,你们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理。要是都像你一样乖,都像仲豪和你一样恩爱,我就用不得操心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娘该多想想自个,对自己好点。如璟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
允芝细细看了眼如璟,别人说你俩像,我看笑的时候尤其像,翠云凝重些,你身形小巧点,看起来像她在镜子里的影像。允芝想到哈哈镜的比方,有点得意。
哦,影像。如璟轻语。
罗佩如的一句不同意让去香港的议程陷入了僵局。允芝甚是气恼,她凭什么诸多阻扰,难道不懂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的道理吗?像她就从不干涉淑贞夫家的事。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那是最基本的准则。话虽如此,碰上这么个亲家,允芝也没辙。原本孟轩和翠云就够让人操心的,总不能把小夫妻生生分离了吧?罢了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待到春暖花开,季腾恢复得跟原先一般。经了好几月休养,调得白里透红,比起同龄孩子瘦弱点,却不乏为一翩翩美少年。
倩柔疼爱地捏捏季腾的脸蛋满眼笑意,看着你,娘怎能不老。
季腾就势亲了倩柔一下,娘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等我长大了要跟娘成亲。
倩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鬼头,你懂什么是成亲?
季腾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不分离。
倩柔温柔地望着季腾,腾儿说得好,将来会有这么一个人跟你永远在一起。
季腾看她:那娘,和谁在一起呢?
倩柔笑:娘老了,一个人就可以。
季腾往倩柔靠了靠,只差半个头的高度了,他突然叹了口气:娘,你是不是喜欢大哥?
倩柔一惊,转头看季腾,你说什么?
“大哥也喜欢你。”季腾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你们又不能在一起……”
“腾儿。”倩柔颤声打断他,“不可乱说。”
“我明白。”季腾的声音是稚嫩的,语气却像小大人,“所以,我要娶娘,不让娘一个人孤单。”
倩柔贴紧腾儿额头,你是娘的全部,有了你,娘怎会孤单?将来娶了媳妇有了孙子,娘就更加不孤单了。
这辈子,也就这般了。倩柔既酸楚又心存幻想。她同孟轩的心思,竟连一个孩子都看得出,然而,季腾也说了,他们又不能在一起。假如,唉,假如……倩柔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恣意妄为,或许经历过大悲大喜的洗礼,看淡了许多,也看重了许多,淡的是名利,重的是情意。
她冷不丁会冒出些念头:战乱频发,颠沛流离,失散又重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只有他们三个,也许,就真的在一起了。当然,这念头令她羞愧不已,要这般磨难,兴许还要搭上别人的性命,才有可能换得两人在一起的结果,未免也惨烈了点。然而,人往往是这样,一旦有了某种渴求,便像犯了鸦片毒瘾一样,时终在心里挂念着,幻想着,哭也好,笑也好,痛着自己也快乐着自己。
Y城是半夜里被投的炸弹。一向安静的小城猝不及防,犹如魂魄出了窍。而日本军机像玩上瘾似的,以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之势接连投放了两个炸弹。Y城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