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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相离 ...

  •   接下来的日子,方宅里的人每天看十几份报纸,听十几个无线电,静观其变。允芝却坐不住了。她跟两个儿子不停申明不想做亡国奴的愿望,甚为烦躁。尤其听到伪政府要设立商会而仲豪也在此列时,就愈加心惊肉跳,去了不甘心,不去又担心。任凭怎么宽慰,都无济于事。她甚至失了风度大骂罗佩如从中作梗,不然的话,早已远走高飞,如今香港之行真正成了泡影。
      “我看还是去乡下避避吧。”她对两个儿子说。
      孟轩和仲豪心里都认为没这个必要,乡下不是世外桃源,因此也无法永保周全,现在这种趋势,指不定前脚刚挪一个地儿,后脚的轰炸机就到了。不过,商会的事还是令仲豪倍感恼怒。通敌卖国之人历来就有,当今的局面自然滋生了相当一批亲日派,为向投靠的主人表忠心献媚骨,四处活动宣扬共荣共处,借机拉拢名望人士,扩充亲日队伍。
      现任伪商会会长阮祺凯,是日本人钦点的名。Y城沦陷的第二天,阮祺凯就大张旗鼓把太阳旗插在了自家门前。
      那些时候翠云住在娘家,认真思考着她和孟轩的关系。她几乎已是下了决心要和孟轩分开,年月尚久人未老,也许当真是解脱。然而Y城沦陷,这不是关键,阮祺凯成了众叟皆知的汉奸,却让她进退两难。插了太阳旗的屋子她是住不得了,回到方家一切照旧亦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仿佛历经艰苦搭起的堡垒不堪一击一样,令人绝望。
      罗佩如自然一味的纵容,甚觉脸上有光。连日来门庭若市,志同道合者鱼贯而入,竟让她重新找回了当年的权贵感。她带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好心情教导翠云:你瞧你二哥,重洋四海皆朋友,一朝腾达,满屋生辉。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该让孟轩好好学学,还有那个仲豪,据说不愿加入商会,祺凯可是帮着说了不少话,你得提醒提醒,要是惹恼了日本人,看他狂得了多久。
      最终她逃似的离开了这个家,回到了那个家。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还有一个被称作丈夫的人。这个人见到她,略过一丝愕然:回来了?翠云一阵悲楚:他果然是不希望我回来的。想到自己的处境,两边都是有家不能回,不禁簌簌落下泪来。
      孟轩愣了愣,帮她轻轻拭泪:回来也不通知一声,好去接你。
      翠云心底升起了一抹痉挛的柔情,她忽然有种错觉,一切都没发生,一切才刚刚开始,家在,人也在。眼泪却是肆意淌着,要宣泄。
      阮祺凯的那档子事街知巷闻,孟轩知翠云难过,此次回家有种孑然一身的凄凉,他心下不忍,就对她有了怜惜。她很少在他跟前流泪,觉得对着不爱自己的人示弱,便是失了自尊掉了身价,情愿一个人撑着。可是,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她想起过往,他们也曾恩爱过,或许,也会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眼里只有她而没有别人,就像现在,这般的真情实意。她呜咽起来,瘦削的肩微微颤抖着,像一茎小草弱不禁风。孟轩低声说,不开心以后就不要去了。他轻拍她的肩,像哄婴儿般。
      她只是个柔弱的女人,需要被爱被呵护,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让她感受到了被关怀的气息,便情不自禁去抓住那瞬间的美好,那种感觉陌生而心动。她尽情享受着为数不多的温存,细腻的脸庞在他的掌心里摩挲,泪眼朦胧。
      “孟轩……”她有些激动,想告诉他,其实她有多想他这么对她。可是,她矜持惯了隐忍惯了羞于这样的表白,抬眼望孟轩,盼他读懂她的心思。
      孟轩的眼神很温柔,于是她想,这样的男人,即便是自欺欺人也是值得的。孟轩说她累了,该去休息。她顺从地点点头,生活还要继续,她一直都有梦,虽说只是梦,这么多年也不肯放弃,好不容易想通一回,却被现实阻扰,难道,这是天意?
      究竟,是谁扰了谁的梦?
      季腾牵着倩柔走了进来。
      翠云心思一动,没有片刻的犹豫,将头埋在了孟轩胸前。孟轩搭着翠云的手一紧,没有动,脸上却是被捉了奸似的的局促。
      倩柔笑盈盈,落落大方地说:腾儿的模型做到一半做不下去,要我陪他来找大哥帮忙。我是说大哥忙吧,哪有功夫做这些?
      翠云从孟轩怀里起身,慵懒的样子:再怎么忙,也比不过姨娘的事重要,孟轩,你说是不是?
      孟轩不明白翠云的态度为何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只尴尬笑着:季腾来,大哥帮你做。
      倩柔边放下模型边领季腾就往外走:无意打扰到你们,这就告辞了。
      孟轩哎了一声,倩柔头也不回离开了。翠云讥诮道:还没走远,现在出去来得及。
      孟轩不满地看了翠云一眼,心想女人的心真如海底的针一样难测,这太不像她一贯的风格,她又何必如此?他和她之间,不仅仅隔了倩柔,还荒芜了几年的悠悠岁月。
      倩柔走得很急很快,拉着季腾的手汗津津的。季腾问:娘,你是不是热?倩柔说,娘想坐会儿,腾儿先回去好吗?
      倩柔坐到石凳上,心头闷闷作痛。陪腾儿是借口,想见他是真。她想他,已不顾礼义廉耻,以前从没有过登门拜访,如今竟露骨到这地步,萧允芝的话全当作了耳边风,她这是春心萌动吗?想到这个词,倩柔抓紧了前襟,有些惶恐。
      然而,翠云是他太太。她想她是昏了头,竟会吃醋心痛到无以复加,她有什么资格?就凭他跟她说,他的心里只有她,就当作了自己理应是他唯一女人的资本?她甚至幻想着孟轩会同她来解释一下,哪怕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好,可是,他没来。沈倩柔啊沈倩柔,你太可笑了!
      倩柔闭着眼睛苦苦挣扎,大口喘着气,要把大片的郁霾赶走。

      方家决定举家迁移,刻不容缓。一半原因是仲豪拒绝亲日派的拉拢,呆在此地难免多生事端。临走之际,仲豪对如璟颇多歉疚:一路跟着我从法兰西到Y城,现竟落得要去乡下避风头,真是前景黯然。
      如璟偎着他:只要和你一起,哪儿都是家。国家尚且风雨飘摇,我们一介平民,还有什么前景不前景的。仲豪,有了家有了孩子,我变得自私了,如果是以前,会鼓励你冲到前线,可是,现在,却是不敢也不愿。
      萧允芝成天念经拜佛祈祷一切顺顺当当的。
      既是共同进退,孟轩也没什么话说,尽管心里头极想留下打理庆和堂的生计。孟轩念旧又长情,用久了的物品即使老态龙钟破旧不堪都舍不得丢弃,何况于人?何况花了心血的医人济世大业。掌柜说,他的位置永远留着,期待他的回归,或许同庆和堂医缘未了,那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翠云回来几日变得积极了些,萧允芝满心欢喜。罗佩如也想不到什么理由来阻扰,毕竟女儿只是去一个邻县的乡间,说远不远,又有阮祺凯照着,她想随便出入都不成问题。
      倒是倩柔,显得心事重重,理了行囊又打乱,乱了又理,如此反复,后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干脆什么都不做,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家里头大大小小的事都安顿好了,上路的汽车也安排妥当,为了低调行事,打算入夜后启程。
      一餐饭吃得匆匆忙忙,完毕各回房里清理打点,差不多时辰,聚集到了厅堂,等候出发。萧允芝看着钟,皱皱眉头:多大的人了也没个准。如儿,去看看二太太好了没有?

      倩柔的突然变卦,允芝表面上大为光火,暗里却正合心意。允芝想:她要留便留,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她当即惺惺作态: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勉强,这一别不晓得何时能见,好自为之吧。允芝出去的时候竟有些步履蹒跚,似乎辞别的是伤了娘心的爱儿。倩柔觉得好笑,和萧允芝的这出戏总算唱到了头,但同别人的戏也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如璟抓着她的手恋恋不舍,倩柔有些动容,强颜欢笑道:有缘相惜,无缘则过。如璟点头:别离是为了重逢,因而人们愿意等待。两人都落下泪来。
      孟轩迟迟不愿离去,倩柔却自始至终没望他一眼。
      翠云若有所思望着倩柔,没有上前言语几句。倩柔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回应,各自揣摩对方的心思。
      倩柔站起来慢慢走向翠云,突然凑近她的耳边,翠云吃了一惊,抬眼望她,见倩柔一脸宁神,遂静下心来。倩柔轻声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翠云喉头发涩,复杂地看向倩柔,翠云知道,倩柔给了她忠告,也给了她警告。
      翠云苦笑,即便……又如何?近水楼台,胜之不武。
      倩柔缓缓从发髻摘下了梅花簪插在了翠云发上,看着翠云又看着簪子,眉眼间的神情让人不忍细读,只一眼便要揉的心底百转千回。
      翠云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水,她终于握住倩柔的手,还会再见。
      倩柔却摇头,明明是笑着,又止不住泪流:上下弦,各一隅,相安不相见。
      翠云坐上车后一路恸哭,似乎把这十多年来所有的憋屈无奈难言之苦都哭了出来。孟轩也不劝她,自顾盯着梅花簪皱眉发呆。
      允芝是其中心情最轻快的人,纵然有万般舍不得方家大宅,可是,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团圆更开心的呢?大宅,不过是只躯壳,沈倩柔,我现在把它让给你,看你以后还跟谁争?还争什么?允芝回头看了眼,路上黑漆漆的,所有的一切像虚化了的影像,唯有车里的人是实实在在的,她的亲人。

      他们走后,倩柔在梅香居门口站了许久,此情此景,与方慕恒出殡那天颇为相似。抬头望见的还是那轮既熟悉又陌生的弯月,倩柔呢喃般自语:只有你,看尽了我所有,哭也好,笑也好,总要有个了断,对不对?月光像是明了般,温柔地抚着她的脸,情意绵绵。
      季腾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给倩柔披了件外套,倩柔心里暖暖的,问季腾,怎么不问问娘,为何要留下?
      季腾波澜不惊地说,娘总有自己的理由,我只需乖乖陪着娘就是了。
      倩柔甚是欣慰,腾儿真的长大了,娘不知道以后,你会不会怪我?
      季腾从从容容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腾儿永远跟娘心连心,腾儿不才,也知道什么叫做‘血浓于水,舐犊情深’。
      倩柔连连点头,无语凝噎。
      夜深了,倩柔毫无睡意,坐在庭子中央玩骰子,来来回回抓了掷。绣儿看不下去,心疼道:太太,你又何苦留下?这才第一晚,他……走了,你打算一直这样?倩柔拿起骰子扬了扬:十二点。我想赌一把,无论输赢,这辈子,也就这么一回。

      圆村是个风景秀丽的小村庄,面向大海,这里的人们大多捕鱼为生。村子里的男人一年中的大半时间都在出海,留守在家的妇孺居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祥和宁静。
      方家的人一到这里,便成了稀世珍宝。村里的女人长期吹着海风,挑不出几个白净的肤色。她们一来,就跟仙女下了凡似的一阵轰动,大姑娘小媳妇竞相传看,感叹这世上竟然真有从画里走出来的可人。
      方慕恒出来之前已在祖屋基础上建了好几进房子,虽比不上Y城的方家大宅气派雅致,住住他们一干人也是绰绰有余。前有院落后有观台,出门即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和青山碧空交相辉映的开阔,让人心旷神怡。允芝的心也定了下来,这里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生意人喜欢好彩头,圆村的名儿让允芝听着舒服,安顿下来不久,如璟又有了身孕,允芝大悦,她笑言这里是风水宝地,方家一定会开枝散叶,子孙昌盛。
      孟轩只当没听见,翠云尴尬地陪着笑。自当来到圆村,她在孟轩面前处处放低了姿态,她想留住他,她知道自己还爱着他,做一个妻子该做的,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选择了主动,这让孟轩诧异万分。头两次找借口,后来就没有拒绝,翠云知道这只是生理需求,但她告诉自己要耐心,一步一步来。
      但是翠云不舒服,毫无快感可言。孟轩不爱抚她,草草了事。翠云很瘦,身子不堪一握,每次都会很痛,她忍着。爱一个人,竟是如此的艰难困惑,远水救不了近火,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她懂,所以,她要等,等到水乳交融,哪怕是天荒地老。
      圆村的人口不多,得知方家大少爷是救人济世的大夫,纷纷上门来讨教医道。不过是一些妇婴长者的常见症状,孟轩教了点医疗知识,又提点了一些草药的作用,这就够村民受用的了。
      闲暇时孟轩走走山上看看海边,山花烂漫,落日余辉,景色独好。唯心中始终挂念着一个人,形影相随。他并没有绝望,这么多年过来了,他明白,他和她,只缺一个契机,为此,他和她生命的大部分都用来等待,等待一个属于他们的奇迹。他知道她在等,就像他一样。
      村里没有邮局,镇上才有。邮差隔几天来回一趟,战乱时期,书信频丢。孟轩写了好几封信给倩柔,都没有回音。写给庆和堂掌柜的信,也同样没有回音。孟轩坐不住,几十里的路赶了趟镇上邮局,才知Y城已经戒严,通讯不畅,打过去的电话不是盲音就是无人接听。孟轩失神落魄回到家中,几天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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