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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迷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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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药立竿见影,几天盘尼西林下去,季腾的情况大为改善。他们带季腾上医院照了X线,说是肺部只剩少许炎症没吸收,应无大碍,并且心脏功能改善不少,治疗应是对了路。李医生还感叹了下:传统医学不可小觑。西医向来看不起中医,他肯这样说,想必惊讶于汤药的神奇。
孟轩听了便有七分欣慰,三分得意,整个人顿时意气风发,觉得倩柔看他的神情也是脉脉含情,不禁心旌荡漾。
从医院返家的心情同上次大相径庭。窗外银妆素裹,车内春意盎然。季腾坐孟轩腿上,跟倩柔玩手指游戏,他好开心,十岁的大小孩明事理了,大人的喜怒哀乐看在眼里,娘和大哥的喜色让他定下心来。
季腾从小崇拜大哥,他觉得没有什么是大哥不会的。课堂的功课,树上的鸟窝,故事里的事,看病治病……还有一样,大哥很帅,同学的父亲好多跟大哥差不多年纪,却是一个都比不过大哥。
他粘大哥,因为大哥脾气也好。只是这么好的人,却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一定是太喜欢孩子了,所以对自己这样好。季腾这么觉得。
腾儿下来自己坐。倩柔唤他。
孟轩笑道:让他坐着,不累。
季腾是个听话的孩子,娘一说,他就下来坐到一边,静静地看街上白色的房屋树木一个个向后倒去。
季腾真是乖。孟轩的口气像极慈父。
还要休息多久呢?倩柔问。
季腾转头看孟轩,这也是他关心的问题。
卧床休息至少三月,半年内不能参加剧烈运动。孟轩说。
季腾听了有小小失落,不过,三个月,半年很快就过了,大哥说过,人怕困难,困难就不怕人;人不怕困难,困难就怕人。所以,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多休养些时日也好,治治根。倩柔道,谢谢你孟轩。
孟轩一阵激动,终于可以不叫他大少爷了。这个称呼令他心意难平一十载,而今正名竟有些苦尽甘来的味道。
梅花香自苦寒来。孟轩自语。
梅花高傲却孤苦,漫天风雪是她的季节。倩柔轻声说。
孟轩一怔,倩柔却笑了,笑容清明剔透,宛若洁白的花瓣。
季腾好转,孟轩依旧住在梅香居。他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晚上他在隔壁也好有个照应。倩柔不揭穿他,也不赶他。季腾的病让她感触良多:世事无常,珍惜当下。说不定哪天就见不着面了,谁知道呢?由着他吧。
他们像普通家长那样谈论孩子病情和注意事项。倩柔没有刻意回避,孟轩也没有非份之举,颇似一对熟悉了家常的夫妻。
大宅终究人多嘴杂,没多少日子,允芝便风闻了闲言碎语。
她唤来郑妈:秀玉啊,你是怎么管的丫头们,又是怎么管的自己的嘴?
郑妈一听扑通一下就跪了:太太,我可没说乱说,没乱说啊……
允芝不动声色:起来。你没乱说,那是别人乱说了,我倒要听听,是怎么乱说的?
郑妈只好硬着头皮说:她们说,三少爷的病都好了,大少爷还不回房,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郑妈抹了把汗,太太,这可是您让我说的,怕是二太太留得住人呢。
允芝故作不解:哦,是说二太太知冷热,懂得体恤人。秀玉你是孟轩奶娘,你的话我信得过。
郑妈凑前一步:太太,您这么说,我可要斗胆嚼舌根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是非多多,二太太年轻守寡,老爷生前那么宠她,如今难免寂寞……
允芝把脸一沉:知道嚼舌根,还不闭嘴,孟轩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给我听好了,往后谁要敢议论太太少爷们的事,先掌你的嘴。
郑妈唯唯诺诺领命而去。
允芝甚为气恼,想不到这个女人带给她的屈辱竟是源源不断的,走了一个慕恒,又扯上一个孟轩。她到底是不是人?允芝并不信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因为孟轩没那么龌龊,但让人说了这种闲话便是大逆不道,该是她干涉一番的时候了。
仲豪的来访让翠云颇感意外。
仲豪说,我来看看你。
翠云噢了声,请他坐下。
仲豪边喝茶边打量翠云,这些年瘦了很多。
翠云找话:你,有事吗?
仲豪摇摇头,没事,我来看看你。
翠云又噢了声,不知说什么。
然后两人同时问道:你好吗?
随即翠云又自嘲着补充:不该问,你自是很好。
仲豪说,那么你呢?他对你好不好?
翠云笑:你都看到了,哪有不好?
仲豪盯着她:你早就知道,为何听之任之?
依你说,该如何?翠云反问。
总之,不该纵容。仲豪说,你太善良。
翠云苦笑:那都是命。
仲豪动了容:早知如此,我不必远走他乡。翠云,我以为你会幸福。
翠云眼圈一红,顿觉自己失了态,嗔怪道:你看你,真会开玩笑,不去他乡,哪遇得到如璟。
仲豪叹了一声:你不觉得,如璟像你?
翠云答非所问: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盘尼西林的事你别管了,我会想办法。
仲豪:正想问你,怎么弄到的?
翠云皱了皱眉:还不是我那不长进的二哥,哪儿有利趋哪儿,早晚要出事。
仲豪又绕回原题:他打算一直住在那儿了?
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过几天,想去我娘那儿小住。
翠云边斟茶边挤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容,看得仲豪心酸万分。
仲豪握住翠云递茶的手,“要真过不下去,不如离了,年月尚久人未老,往后还有机会。”
翠云轻轻放下茶杯,喟叹:谈何容易?我娘和二哥就不会放过他。你不知道我二哥一向飞扬跋扈,如今和东洋人勾结在一起,就更为嚣张。
仲豪听了更不是滋味:翠云,你真是个好人,可惜他却不懂得珍惜。
“他不是不懂珍惜,只是,我从来都不是他珍惜的那个。他也很苦,如果有可能,我情愿可以成全他。”翠云落下泪来,背过了身。
“你很爱他?”仲豪直言不讳。
翠云不置是否:他是我丈夫。
仲豪站了起来。别傻,别苦了自己,我希望你好,也愿意帮你。保重,为自己也为关心你的人。
翠云没有回头,我明白。你也一样,现在外头乱,不要冲动不要逞强,你有太太有孩子,安身立命方是根本。
仲豪心头一阵暖流,不由朝前跨了一步,又站定。青丝如云,肌似凝脂,本该是一代风华,一段佳话,却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匆匆春去。而自己和她,终究错过了时光,错过了欣赏。
那么,我走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