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昨年此日 叶 ...
-
叶深深还很年轻的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大学同学。在临近毕业的时候，叶深深凭着一种孤勇之气，向对方表白了心意，却被对方以出国留学为理由婉拒了。
是在这样的境况下，为了纾解那种失意的心情，她才决定留在宁城工作。
初到宁城的那几年，叶深深始终无法对这段感情释怀。她从前着实是个拧不过来的姑娘，得不到便看不开，为此神伤许久。她去过那个同学的家乡，去过他留学的城市，只是走一遭，了断一个念想。她不断地给他写电子邮件，写了一封又一封，却始终不曾寄出去。
她只是拧，明知道不是对的人，却不懂怎么放过自己。
那时候沈文以他们几个朋友常常邀叶深深一块儿去旅行，叶深深是惯常与文字打交道的人，每去一个城市，必定会留存一篇游记。因她双眼所见的美景，都渴望与他分享。当心愿无法达成的时候，亦只能凭借文字，留得一些虚构的回忆。
沈文以都知道。
但他不似旁人好心开解，他什么都不劝，只是自如玩笑，仿佛无视叶深深的郁结。渐渐地，连叶深深自己都开始觉得，那些谈不上美好回忆的过去，真的可以无视。
……
叶深深轻轻拍了拍竹躺椅，笑了笑：“顾淮，你是真的没弄懂我们，文以和我只是朋友而已啊。”她看向顾淮，表情甚至是轻松自如的，“你低估了他对樊茵的感情，我比较无情，文以比较多情。是他把自己困住了，我拉不出来他。”
她微微一笑，似乎想说一句“我确实对他动过心”。
然而叶深深终究不是少年人，再也没了那份敢爱就敢承认的率真孤勇之气。
顾淮吃惊到简直要张口结舌的地步，本能地否认了她的说法：“不可能的，文以他对你多少真心的啊。每次大家一起聚餐，或是出去旅行，文以对你的温柔体贴，是有目共睹的。”
叶深深笑着摇头：“他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体贴，这点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说完，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淮，清楚地望见了他眼底浮出来暗色的光，“顾淮，你对文以真的太温柔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是，我确实不是文以想要的人。”
顾淮愣愣地看着她。
叶深深又坐到了躺椅上，她抬头望上弦月，心里想起了孟宸许，不自觉就微笑起来。她想到有有次两个人独处，他们在外面散步，看到头顶上盛开的月亮，叶深深便说：“月有光，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孟宸许闻言也抬头看了看月亮，而后认认真真地对她解释说：“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是折射了太阳的光，所以我们才能看到月光。”
真是个可爱的理工科男人呢，哈。
她突然就笑出声来，顾淮莫名所以：“深深，你在笑什么？”
“啊？没笑什么，想起点有趣的事情了。”叶深深摇了摇头，继续看月亮，慢慢对顾淮说道，“顾淮，你不相信我没关系，我就跟你说一件事情，你就懂了。”
顾淮问道：“什么事？”
故事的时间，大概是叶深深到流花出版社的第四年。
那天晚上，年轻的小伙伴们又一次聚餐，给二十八岁的沈文以庆祝生日，寿星理所当然喝多了。吃完饭后，大家都还没尽兴，又跑去KTV喝了一遍，沈文以酒量本是不错，但这么连着喝了两场，又是混着喝的酒，不免醉得栽倒了。
小伙伴们喜欢拿沈文以和叶深深开玩笑，两人也确实走得很近，所以最后是叶深深负责把沈文以带到KTV门口的垃圾桶里大吐特吐。
“你不会是因为文以吐得太不英俊了，所以你不喜欢他了吧？”被点破心事的顾淮并没有恼羞成怒，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浪荡样。
“你真想太多了。”叶深深比手指“嘘”一声，“少年，你听我慢慢讲。”
顾淮果真不说话了。
沈文以醉得厉害，虽然他脸庞上的笑容还似往日温软倦懒，眼角的弧线还是那么优美，但是他眼底常常闪耀的那种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
叶深深从包里翻出了湿巾递给他。
沈文以盯着那块湿巾看，像是要从湿巾上面看出一朵花儿来，最后他用一种十分庄重的、就像是祭礼一样的标准姿势把自己擦干净了。
“谢谢。”
叶深深“呃”一声，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沈文以清醒的时候哪里会跟她说“谢谢”，他们这群小伙伴，对彼此从来不会说“谢谢”的。
沈文以很抱歉地笑了笑，径直坐到了路边的行道树下。
叶深深无可奈何地望着他：“文以，醉鬼文以妹妹，你现在还想干什么？我们要回去了，好吗？小伙伴们还在等着我们呢。”
沈文以冲她招了招手，一直温温软软地笑。
叶深深暗叹一声“前世欠你”，认命地蹲下身，弹指敲他的脑袋：“干什么？地上那么舒服，坐着不愿意起来呢？”
但沈文以的眼神令叶深深怔住了。
他仿佛不是在看着她，而是在凝视着一样极珍贵的宝物。沈文以的双眼眨都不眨，那种渴慕和贪恋，如同他一眨眼，眼前人便消失不见，天涯海角，再无处觅寻。
多一眼都觉得是贪。
那是珍惜留恋到了极致的时候，反而生出的一种哀伤与绝意。
叶深深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扶了扶眼睛，凝视着沈文以的眼睛，见对方毫无反应，便叫他的名字：“喂，沈文以。”
沈文以轻轻触碰她的头发，语调柔和倦乏，似乎是漂泊的旅人走了太久，已经疲倦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想回家了。”
叶深深摸不着头脑了：“啊？现在吗？”
沈文以像个失却了心智的孩子一样，乖乖地点了头：“我想跟你回家。”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非常暖。
他轻声说：“茵茵，我特别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想着想着，原来就可以见到你了。”
茵茵？
叶深深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灵光乍现。她记起沈文以的私人博客里每篇文章都标有前缀，那是徐渭的一句悼亡诗，一直令她印象深刻。
“细子空帷知几度，争教君不掩荒坟。”
她想要立即抽回来的手，因为他的表情而有了几分迟疑。
叶深深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文以。
沈文以执拗得握住她的手，目光极虔诚，就像仰望着自己心中的那个佛祖：“茵茵，你走得太快，太早，我怎么都抓不住你。我每天都在想你，无论以什么为起点，最终的归乡都是你……我去了你家，他们都难受，他们对我很好，他们说‘茵茵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去那边出差的时候，我去看了你，那边的梨花全部都开了，美极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更没想过你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我……茵茵，我一直在等你，等着和你重逢，我相信等到有一天我们能重逢了，你一定会在尽头那里微笑吧……”
他露出近乎天真的笑容来，像是触碰到了幸福，眼中却突然落下泪。
叶深深茫然地望着他，不知不觉眼眶里竟然也忍不住涌上来泪，不知道是为了沈文以，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知道樊茵是谁，认识了沈文以一年之后她就知道了樊茵这个女孩儿。沈文以的事，没有顾淮不知道的。顾淮知道的，就没有叶深深不知道的了。
那个姑娘是沈文以的高中同学，两人一路读到大学都是在一起的。樊茵非常喜欢植物，所以报了和沈文以一样的专业，同时她挚爱绘画，笔下常有花卉长生。他们可以无话不谈，可以灵犀相通，一个眼神交汇，心念即动。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触碰植物，一起画画，一起向远山云深处旅行，一起做着森林志愿者。他热爱的，便是她喜欢的，仿佛传说中那两段有缺口的轨迹，当相遇的时候，便可以契合成一个完美的圆。
圆满的爱情，最好的际遇。
直到樊茵在深山远足的时候，遇到意外而身故。没有人知道那场事故的具体情景，除了沈文以自己，可是所有人都明白，樊茵是为了沈文以而死的。
她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然而她长生在沈文以的心中。
沈文以依旧在呢喃：“……茵茵，我又遇到一个女孩儿，她跟你哪里都不像。可是，她的眼神特别像你，她好执拗……她的心愿就在眼睛里，我能看出来，茵茵……原来我第一次见到她觉得熟悉，是因为……”
叶深深咬紧了嘴唇，声音微微发颤地追问：“是因为什么，沈文以？”
她潜意识里明白这个答案会非常伤人，但是诚如沈文以所言，她执拗，她要知道的事情一定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明知道会成伤口，还是要去触碰，或许这就是人之孤勇。
沈文以看着眼前的人，视线模糊成一片跌宕的色彩，恍恍惚惚叹息道：“茵茵……她其实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最像你我的人……真的，深深就好像是另外一个我，没心愿就不争，有心愿就率真到只要坚守住自己的心意就很快乐……她对那个人特别执拗，一边笃定没缘分，一边又逼着自己不肯放手……深深真是个傻姑娘，可她也是个好姑娘……”
他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因为失去了那个人，所以没有家了。从此被思念放逐，只能永远走在回家的路上，直到死亡令他们重逢。
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了叶深深。
仿佛另外一个孤独的自己，也走在那条没有终点的路上，他忍不住要与她同行。
一起坚持下去吧，为一个人和一个心愿。
叶深深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来。手被握在他掌心，暖暖的，像是一种慰藉，这是沈文以余生仅剩的温度了。
虽然不是给她的。
叶深深轻轻反握住沈文以的手，那种刺痛的感觉变成了钝痛，不分明也不激烈，但就是有痛觉，缓缓痛着，如葬深海山渊，渐渐无法呼吸。
“沈文以，我祝愿你能一辈子坚守住这个心愿，否则将来，我真的会恨你……”
叶深深被沈文以握住手，这是她心中偶尔也期待过的场景。然而当这个情景终于实现的时候，她却蹲在了行道树下，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女孩子一样，哽咽着说出了这样负气的句子来。她用了四年的时间，才从上一段回忆中脱身，有勇气接受新的际遇，却在她主动小心试探的时候，问到了这样的答案——明明曾经，两个人能够那么默契啊……
原来每一次，等得有多认真就会有多失望。
叶深深侧头一笑，欣赏着顾淮略微震惊的表情：“顾爷，现在你明白了吗？”她再度指着自己的胸口，轻声道：“沈文以他多情到没得救了，他把自己困死在障里啦。但是，我不能再陪他走下去，我愿意低头认输，被人驯服成他襟口的玫瑰。”
她愿意成为孟宸许那一枝玫瑰。
那样的旅途，沈文以到底得是孤独到死的一个人。
请你继续坚持吧。
顾淮露出颓丧的表情，终于不再问叶深深任何问题了：“桃花不好看，一个人看的桃花没意思，回去休息吧，小叶。”
叶深深点头，却在顾淮转身的一刻，轻轻哼起了一段唱词：“曾见诗经桃花吹落三千枝，再赊一笔，便不欠一遇。世多风月，由来欺相思……”
既然是曾见桃花吹落三千枝，便无人欠你这一场际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昨年此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