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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桃花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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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时候,日日天光晴好,似要开出诗经里桃花三千,正是宁城一年之中最舒服的季节。流花出版社小则小矣,福利却是不错的。单位例行组织员工春游,一行二十几人开着几辆车往温水溪景区怡然而去。
温水溪景区是宁城附近的一个旅游风景区,也是个影视取景基地,风光甚好。最美便是那成片的桃花林,阳春时,此地真有桃花三千枝,吹落向流水。人行其间,枕石漱流,溪水潺潺,遥想远古渔人所唱武陵歌,流连处不觉自醉,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众人一早到了景区,领了房间钥匙后,便一起出门各自寻景去了。因人多,大家随着各人性子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在山谷间溪畔桃林里漫步,另一拨人则换了鞋,爬山往云深处去了。几个年轻人倒是不畏山路崎岖,嘻嘻哈哈,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爬山,想去高处一览绝顶上的旖旎风光。山路古道十五里,沿途草木葳蕤,松柏长青,杂花次第,景色果然十分好。
沈文以随手撷取一株草叶,笑了笑便拿去给叶深深看:“小叶同学,我考考你,这株草的学名叫什么,你知道吗?”
叶深深真凑过去仔细看,那草叶淡绿色,边缘有疏齿,披针形,看着眼熟,却真的不晓得它叫做什么:“我还真不认识,只是看着挺眼熟。”
顾淮凑到沈文以身后,笑眯眯地替她回答:“是一种蕨类植物嘛,很常见的,林子里到处都是,不过学名儿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来来,园林植物学出身的文以妹妹快给我们科普一下,这玩意儿到底叫什么?”
沈文以只看着叶深深笑:“这是江南星蕨。”
叶深深也不甚在意地笑一笑,戏谑说:“果然是博学多才,文盲受教了,文以妹妹真是移动的百科全书啊。”
宋应星本是和张微走在前头,闻言回头看着那三人,要笑不笑地说:“文以妹妹虽然是顾淮的姘头,不过我瞧文以妹妹对你也是很真心的,时不时就要指点你一下。小叶你就大发慈悲,不要嫌弃地收下他吧,三个人比两个人可热闹多了。”
张微但笑不语。
叶深深直接笑出声来,摇头说道:“别啊,我可知道顾淮跟文以妹妹情比金坚,我是不会做那种挖墙脚的缺德事儿的。放心吧,我懂得,真爱万岁。”
沈文以再一笑,假模假样地做伤心状:“啊,小叶抛弃了我,真伤心。”
顾淮豪迈地一把搂住了沈文以的脖子,也嘻嘻一笑:“不要伤心,大爷今晚宠幸你!”
几人笑作一堆,而后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沈文以又递给叶深深一种植物:“深深,送一株草给你咯。”
叶深深很给面子地接过去,在手上把玩:“文以妹妹,这种草又是什么,我还是不认识它,再给我科普一下。”
沈文以停下脚步。
叶深深回过头,见日光洒在他脸上,那眼角弯出的弧线美得不可思议,眉色在日照下愈浓,双眼也愈亮,好看极了。
她没有说话。
沈文以唇角含笑,表情还是往日的那种柔和倦懒,像是冬末的斜阳余晖,懒洋洋的,仿佛从骨子里就透出了乏劲儿。
“以前踏青的时候,不是也送给过你嘛,这是紫苏草,一种药草,我告诉过你的。”
叶深深低头凝视着那株紫苏草,将之拈在指尖旋转,片刻后她才抬头回望沈文以,淡笑着说:“是吗?我已经忘记了。”
对于不太在意的东西,她永远都记不住。
下一秒,唐圆圆在前头挥手,大声喊道:“哎!文以哥,深深姐,你们怎么那么慢呢,快点追上我们呀!”
叶深深迎着日光轻笑着,点头说:“来了。”
深林悠静,空山鸟啼,清寂得很。
爬了一天的山,回到山家客栈之后,几人都累得够呛,吃过饭就纷纷歇下了,准备养养神,明天继续玩儿。
山上空气好极了,夜幕清净如水,月亮升上来,上弦月十分明亮柔和。叶深深平日里不爱旁的运动,就单单热衷于爬山,因此体力尚好,不像其他同事累成那样。她也确实如唐圆圆所说,骨子里有些文艺气质,见夜色很美,便向客栈老板借了把竹躺椅,自去天台上躺着,看看月亮,和月光下也无眠的三千桃花。
就在叶深深半寐半醒之间,她听到了沈文以的脚步声。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不尽相同,若是熟悉的人,是能听得出来的。
沈文以走过叶深深的竹躺椅旁,伏在木栏杆上吹着山风,感觉微微凉,但是很舒畅。上弦月很柔和,和路边的宫灯光一起照着那成片醒着的桃花。白日里桃花那种研美的红色淡褪了,只余下朦胧的清丽轮廓,隐隐约约,看不分明。
夜风缓缓流过去。
沈文以轻轻敲打着做旧的木栏杆,发出闷闷的声响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但这明显也仅仅是对于天台这个小范围而已。
“深深。”
“嗯。”
沈文以回转半身,侧头去望她阖眼养神的脸庞,依旧是往日那种慢慢悠悠、柔和倦懒的语调:“我记得你刚来宁城工作的时候,心情不是很好,因为你失恋了,对吗?”
叶深深轻轻晃了晃躺椅,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淡淡应一声,语气却也是十分温和的:“是啊,我也记得,那个时候我大学还没毕业,正踩在大四的尾巴上,二十二岁的年纪。年轻人嘛,矫情起来也还挺认真的,对喜欢的人表白了心意,被拒绝之后就跟傻了似的,天真得还挺可爱。”
她仿佛是困了,声音像是呢喃,轻轻的。
沈文以注视着她未拢起的长发自耳际飘坠,和白衬衫的衣摆一样,荡荡悠悠,说不出的平心静气。“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几个人总是一起出去爬山,到处找古道走,而你每回都要写游记来纪念。”他也将声音放更轻柔些,想着别惊动了往昔和回忆,“你在游记里,也常常提到那个人,他扰乱你心绪。”
叶深深的眼睫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年轻嘛,人特别拧,总释怀不了,所以反复提。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算不得美好的回忆。”
沈文以的眼睛里满满流露出某种真切的困惑来:“深深,你把那些心情都忘记了?”
那些心情……
叶深深睁开了眼睛,微微眯着去看头顶上的月亮和那寥寥的星星,半晌没言语。像是忽然从星空获得了奇妙的能力,能让她睁眼看到已经碎裂的过去。叶深深能看得到,从前那个很年轻又很率真的叶深深。
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守着新旧年交汇的时针哭泣,她在昏黄的光线下写着没有地址的明信片和信,因为那个人的母语是粤语,所以她认真地对着邓丽欣的歌纠正着自己生硬而呆板的粤语发音。她走在桥上和人群中,她听着粤语情歌一路从火车上站了十几个小时去往广东,又穿过陌生城市夜晚仍然热闹的街市,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孤单和难过的表情。
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已经过去七年了。
叶深深从躺椅上坐起来,环抱着自己的小腿,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想记住而已。”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已经是回忆,不值得紧握在手不放。
沈文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深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不是说……宁缺毋滥吗?”他仿佛是叹息般地说出了口,“可以为师友,可以为知己,可以为情人,可以为伴侣,不是说,要等到这样的际遇吗?孟宸许……他就是你的精神伴侣吗?我还以为……”
还以为那个人被错过了之后,她就被自己困在了那个障里。叶深深一直单身,对于身边的追求者连敷衍的精力都吝啬,这些沈文以一直看在眼里。直到去年,叶深深认识了孟宸许,顾淮和潘老师一直讲,小叶终于肯低下身段接受凡人的恋情了。
听到的时候,沈文以没有往心里去。毕竟,叶深深那种波澜不惊的生活现状毫无改变,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已经恋爱了的女人。
可是她订婚了啊……
望着沈文以迟疑的表情,叶深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便也当真轻笑出声:“文以,我比你无情咯,所以我走出来了。你看,我终究还是比较爱我自己的,我不想被回忆困杀。”她凝视着沈文以,目光近乎于温柔,像母性的怜爱,像姐姐的宽容,也像旧友的尊重。
有光阴从他们的目光里蔓延出一片剪影。
七年前,叶深深刚到流花出版社工作的时候,那是个冬天。她从学校里离开,带着求而不得的失落心情走进了这里。那个时候,她年轻而执拗,求不得,也看不开。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走出来了。
沈文以与叶深深静静地对视,他突然想到有一年他们一起去爬山,在半山腰的时候,他指着对面的青山,笑着对叶深深说:“我见青山多妩媚。”
叶深深便也回头叉腰一笑,朗声答他:“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那一刻好似有光落到了彼此的眼底融掉,默契如是。那样率真的叶深深,即使是在旅行愉快的时候,眼睛里也还是有执拗的光,太认真,因而流露出一种单纯的专注与专一。仿佛她这一生眼底只能容得下这么一个身影,像极了某个人。
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就那么错过了。
……
沈文以揉了揉脸,露出往日温软和善的笑容来:“真的是这样也不错啊,那么就恭喜你。放心,从这个月开始我得加倍努力工作,攒够份子钱给你。亲爱的深深同学结婚,红包得比张微那家伙结婚丰厚多了。”
叶深深眨眨眼睛:“我是很乐意的,只是千万别让张微知道就行。”
两个人会心一笑,各自道了声晚安。
待沈文以走远之后,叶深深才起身,也走到栏杆处眺望山谷里的桃花。她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显出几分淡极无情来。
她环抱着胳膊,沉默不语。
身后有人敲了敲竹木门,叶深深回头一望,顾淮懒洋洋地倚在门边对她笑:“我刚刚看到文以从这边回去。”
叶深深背靠在栏杆上,点头说:“嗯,他看桃花,才走开。”
顾淮与叶深深都不走近对方,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闲闲地说着话。“你们文艺青年就是这么奇怪,大晚上的看桃花,切。”顾淮双手枕在脑后,嘲笑道,“桃花当然是要在太阳底下开,才叫做好看。”
叶深深好脾气地应一声:“顾爷,您说的是。”
顾淮这回却没有继续自恋,他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正经之色:“深深,文以刚刚跟你在聊什么?”
他有些突兀地问出了这句话。
叶深深却不以为意,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只是说起我刚刚来宁城的那些旧事,偶尔缅怀一下过去嘛。顺便讨论一下,等我五一结婚,他得我给多大的红包。”
顾淮盯着她的脸庞看,摇头说:“我不相信,深深。”仿佛他一下子就变得敏锐起来,“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文以他对你……”
全出版社的人都知道,沈文以喜欢叶深深。
那只是玩笑话而已。
叶深深敛了笑容,看向顾淮:“我们做了这么些年的朋友,一起工作了这么久,顾淮,我觉得你应该了解我们至少,你应该了解沈文以。”她慢慢走近顾淮,隐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里有一种清醒的意味,“你忘记了樊茵吗?”
顾淮一怔。
半晌之后,他才讷讷地说:“当初,你到出版社一年之后,你跟文以的关系明明就很好啊。我一直都觉得,文以他是很在意你的,而那么多年你都不交男朋友,难道不是在等文以忘了樊茵吗?”他挠了挠头,露出完全迷惑的表情来,“深深,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能理解你们,你后来居然交了男朋友,你居然要结婚了,嫁的人居然还不是文以……可是,樊茵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叶深深摇摇头,微笑着指着心口,低声说:“樊茵没走远,她在文以的这里。顾淮,你真是不懂他。”
沈文以活着,樊茵就活着,活在他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