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何物长生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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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上班的第一个月过后，天气渐渐回暖，溪花破春，就隐约可以嗅到满城含蓄自矜的那种淡淡香气了。叶深深办公室窗外独立着一株大白玉兰树，悄没生息开了花，硕大一朵，花瓣洁白软滑，绿叶稀少。远远观似飘在眼前的一朵矮云，赏心悦目得很。
才二十出头的唐圆圆迫不及待地换了一身春装，绿色短外套搭配荷叶边拼接碎花短裙，脚下一双褐色长靴子。门也没敲就闯进来，年轻的小姑娘两条蓬松麻花辫随着她莽莽撞撞的动作一晃一晃，看起来率真可爱极了。
叶深深靠在椅背上把玩着签字笔，用一种含蓄的赞美眼神看向唐圆圆：“我已经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圆圆，就在你的身上。今儿这身真好看，活泼又清新，还挺少女，年轻就是好啊，一点儿不怕冷。”
唐圆圆做了个卖萌的姿势，嘻嘻一笑：“深深姐，不要说得好像你已经不年轻似的，今天天气真好，阳光多美妙啊，快来跟我一起穿裙子吧！”
“饶了我吧，这时节穿裙子可冷死我。”叶深深笑着摇了摇头，“我怕冷着呢，宁城早晚倒春寒，我宁愿捂着。”
唐圆圆竖起右手三指比了一道黑线：“深深姐，你怕冷的本性已经战胜了女□□美的本能……好吧，你赢了。”
小姑娘嘟着嘴吐槽一句，一会儿就把这茬儿给忘了，她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对了，我找你是有事儿说来着。深深姐，你这不是马上就要步入爱情的坟墓了嘛，顾淮说，你与自由已经渐行渐远啦，所以说，要抓紧时间享受啊。”
叶深深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享受什么？”
唐圆圆豪迈地拍拍桌子上堆叠的书山，高高兴兴地说一句：“顾淮说，今晚年轻的小伙伴们要聚餐，吃晚饭一起去唱个歌，你必须去。”
叶深深无辜地眨眨眼睛：“我也没说我不去啊，聚餐这种事儿，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唐圆圆拊掌一笑：“行，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你忙吧，我回去修图咯。”
可巧她走出叶深深办公室的时候，潘越正好拿着一本样书回来了，于是这两个人又在办公室门口聊了五分钟，唐圆圆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己办公室工作了。
潘越坐下来动了动鼠标，显示出电脑桌面的工作文件，先歇口气不看，对叶深深笑道：“小叶，听说你们今晚有活动？”
叶深深颔首一笑：“是啊，潘老师要不要一起来？”
潘越眯着眼睛笑起来：“不啦，你们年轻人的活动，我就不去凑热闹咯。听小唐说，今晚的活动是小伙伴们为了庆祝你即将逝去的自由身而组织的，哈哈。不过要结婚也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嘛，新的生活，乐趣多多。”他露出十分温和的表情，就像是个普通的长辈，“小叶啊，宸许是个很不错的男人，相信潘老师，你嫁给他肯定会很幸福的。”
说起来，他还能讨一杯谢媒酒呢，哈哈。
叶深深停下手中的笔，发了一会儿愣，最后才露出一个几乎温淡的笑容来，“是啊，宸许是个好人，我们结婚了，就是新的生活了。”她侧头看向窗外俏生生的一树白玉兰花，半晌没再出声。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一转眼，这树大白玉兰花都已经开了几转，旧景如是，不似年岁易老。但是往深了想一想，其实就连记忆和情分都会折旧的。
所以说，这人世间，有情的易老，无情的长生。
年轻的小伙伴们吃完了晚饭，便相携去了KTV喊麦。进了包厢，基本上就是“群魔乱舞”，管你是哪条道上的鬼怪都得现出原形来。顾淮与唐圆圆一贯麦霸，唱功如何且不论，单是那陶醉沉浸的表情，也足以令一干小伙伴们惊呆了。
张微实在是受不了顾淮那魔音穿耳的深厚功力，推了推沈文以的胳膊：“文以妹妹，你就不管管你那姘头？这哪里是跑调，这调子简直是直接飞到火星上去了……我年纪大了，快饶了我吧。我去，跟他唱次歌，短命好几年。”
坐在张微旁边的宋应星勾起嘴角笑了笑，用无害的表情补了一句：“就是，顾淮唱歌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小伙伴们的痛苦上。”说完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玩手机。
宋应星无疑是个手机控，难得有什么话题值得他抬头参与。
沈文以对他们的调侃称呼毫不介意：“不要这样嘛，你们仔细听听，认真听听，圆圆唱得就很不错啊。至于顾淮，”他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来，“顾淮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调子是在节拍上的，唱歌嘛，唱功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情。嗯，看看顾淮，嘶吼得这么卖力，简直是深情，啧啧。”
说罢他鼓了鼓掌，获得了舞台上顾淮的热烈回应——他嘶吼得更卖力了。
张微忍不住扶额，低叹一声：“果然是真爱粉，你们赢了……”宋应星同情地看了一眼张微，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而后又旁若无人地玩着手机。
……
叶深深一笑：“文以妹妹和顾淮情深义重，情比金坚，不是我们这等凡人能理解的。”
张微结婚才半年多，倒是最先想起来顾淮组织这次的活动是为了什么，终于聊起了正题：“小叶，你的婚礼是要办两场的吧？不然还挺麻烦，毕竟是两地，挺多事情不方便。”
沈文以闻言，也侧头看向叶深深，唯独宋应星无动于衷，仿佛沉浸在另一空间。
叶深深点头说：“是啊，但主要还是宸许家那边吧。这边的话，就大家一起聚一聚，吃顿饭就好了。要是认认真真办两场的话，我们也吃不消，你们懂的。”她眨眨眼睛，“就我跟他目前的工资水平来说，钱得花在刀刃上。”
张微十分体谅地笑一笑：“我们懂，有什么要帮忙的，知会一声就好。”
沈文以亦笑：“嗯。”
叶深深看向他们，心中颇为感念这情分，却已非少年，不愿做那矫情姿态，只点一点头：“行，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不说谢谢。”
这边说着话，那边顾淮和唐圆圆还意犹未尽地握着麦不放。张微这次干脆懒费口舌，直接拉起了宋应星抢了麦给众人洗耳。“你们先坐着，我自救一下我的耳朵。”
宋应星终于肯放下手机，很配合地耸耸肩：“那我就治愈一下你们的耳朵咯。”
顾淮“切”一声，撩一撩刘海，自我陶醉后，鄙夷道：“不懂欣赏音乐的真谛，顾爷唱得多么深情动人。”
唐圆圆嘻嘻一笑。
张微的声线温润清和，宋应星的则低柔冷淡。两个人一起唱起情歌来，都是那一种乍听起来淡然慵懒不萦怀，细思之下却别有情思绕心的味道。
确实治愈。
唐圆圆捧着脸听得津津有味，待旋律转到副歌轻声哼唱的时候，小姑娘突然回过头看向叶深深，表情里带着一种未经世故的天真好奇：“深深姐，都没有听你提起过，你和姐夫是怎么认识？”
闻八卦而蠢蠢欲动。
顾淮人坐在沈文以的右边，闻言直接趴在了沈文以的肩头，十分亲密地探过身去看沈文以左边的叶深深，一脸兴味：“哎哎，就是啊，小叶，来聊一聊。”
包厢里的灯光晦明暧昧，莹绿色柔紫色烈红色轻蓝色跌宕曲折，变幻间迷离人眼。
沈文以也看着叶深深，瞳孔深邃如井。像是乡下老家别久的古井，幽深、漆黑，没有一丝波澜，你看不见。
叶深深仿佛不经意般错开所有人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只平淡一笑：“也没什么可聊的，挺简单的故事。他是个高中物理老师，特级教师，写过书，潘老师是责编。我帮着潘老师校过稿，跟他打过交道，就那么认识了。后来有一次我在书店给个作者做签售活动的时候，遇到过，他买教材，慢慢就熟了。”
唐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干净的惊讶：“就这样啊？”
她还以为似叶深深这般充满文艺气质的女人，能打动她的人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天赋与才华，发生过十分难忘的故事。然而此刻听她一一叙述，两人相识至厮守，都十分寻常，并没有什么可入笔的情节，男主角甚至跟文艺这个词儿半点没关系。
完全不像是一个文艺女青年的爱情故事啊……
叶深深和和气气一笑：“就这样咯，小姑娘，你以为是有多浪漫？我又不是狗血八点档里面的女主角啊，生活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顾淮笑嘻嘻地说：“啊，再回首往事如梦，再回头我心依旧……啧啧，情不自禁就要唱出来了呢，我真是个英俊的人才。”
唐圆圆冲他扮了个鬼脸。
这个原本可以很有趣的话题就被叶深深这样平平淡淡地带过去了，顾淮与唐圆圆打打闹闹，歇了一口气，见没什么八卦可探听，又准备上台抢麦了。
沙发上只坐着沈文以和叶深深两个人。
他眼角那一贯微弯的美丽弧线终于消失在双眉下，沈文以的双眼并不大，但是瞳仁漆黑深邃。当它们完全睁开的时候，那里面有一种沉静纯粹然而十分坚硬的力量。
他轻声问：“深深，你现在还记得你那些不会寄出去的电子邮件吗？”
晦暗的KTV包厢里，这句话仿佛是一束光线，来自于最烈的纬度和最烈的季节里最烈的一束光，大喇喇泼在赤裸的皮肤上，有微微刺痛的重量和似乎能灼伤人的错觉。
但光毕竟是光。
叶深深丝毫不躲避沈文以的目光，却也没有给他一个字的答案。承认或者否认的话，她都没有讲。
在他们沉默对峙的时候，顾淮的声音自优美的伴奏中传来：“小叶，小叶！快来唱首歌，你以前多少喜欢在办公室唱歌哦，现在都不唱了啊，快来！顾爷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叶深深径自走上台一笑：“你都说了是以前嘛。”
沈文以独自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注视着台上那个女人。
叶深深脱了线衫外套，她的白衬衫宽松极了，像是男士穿的，衣摆很长。包厢里空调的温度开得高了，她挽起衣袖，盘起了头发，坐在高脚椅子上，一手握着麦克风，一手半支着下巴，似乎在考虑唱什么歌。她的手腕极瘦，玉镯子戴在那上面显得有些空荡，灯光一照，皮肤便觉出几分惨白的颜色来。
过了一会儿，叶深深才对顾淮说了什么，大概是歌名，因为顾淮去点歌了。很快包厢里就响起了一段温柔的旋律，沈文以还没听出来，这是邓丽欣《京都之雪》的前奏。
叶深深微微侧着脸，看向屏幕上还未滚动的歌词，一手食指在麦克风的支架上轻轻打着无意识的拍子。她脸庞上有很淡的笑意，表情是难以言喻的平和，再没有一丝激烈的波澜了。
……仿佛这首烂熟于心的情歌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触动。
这样沉静温和的叶深深，竟令沈文以感到十分陌生。
叶深深清了清嗓，回忆着往昔的旋律，将那些粤语句子模仿着唱出声来：“零度中细雪如尘，游尽古刹与园林，暮色中觅寻旅馆的暗灯。迎面飘雪满长袍，迷路中与你重逢，在掌心呵气赠我温度……”
尽管发音和吐字有些生硬呆板，但那确实是粤语。
唐圆圆鼓起掌来：“深深姐很棒啊，居然会唱粤语歌，真厉害。”
顾淮哼哼两句，看着台上那个带笑唱歌的叶深深：“没什么可奇怪的啊，她男朋友母语就是粤语，小叶跟他在一起，怎么着也能学会一点吧。”
唐圆圆反驳道：“才不是，深深姐跟他认识不是只有一年多嘛，粤语可难学了，哪里有那么容易学会的。再说了，深深姐平时跟姐夫在一起，他们也是讲普通话的吧，谁会去跟他讲粤语啊。”
顾淮做沉思状：“呃……好像你说得也有点儿道理啊……”
他们的对话悉数落到沈文以的耳中，那个男人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笑，唇微动，声音低得没人能听得见：“她七年前就学会这首歌了。”
叶深深，就只会唱这么一首粤语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何物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