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镜子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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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站在这一面的是真实，而另一面，是虚假。
更年轻点的时候，赫斯特不常盯着镜子看，他不需要用镜子来确定，他总是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该是什么样。
那些没有交易的时候，赫斯特只是赫斯特，他自己。他爱美酒爱美食，独自一人，四处旅行；又或者化身放荡不羁的浪荡子，被美丽的雌性所环绕；有时候也许他会腻烦这些，以某种动物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所以他不需要镜子，他可以是任意的样子，无论是哪个样子，他都都知道自己是谁，赫斯特，只是赫斯特。
有些交易中他会被委托人赋予新的名字新的形态，以委托人所喜好的方式。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契约者有权要求他们的恶魔以他们喜好的方式出现，无论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或者是一条喷着火焰的蜥蜴。
毫无疑问的，过分的要求不会被应允，比如说让赫斯特变成一个妖娆的女人。
当然，赫斯特还从未遇到过提出这种要求的委托者。一个优秀的生意人总会在交易开始之前就避免可能发生的尴尬，而谨慎挑选交易对象是个不错的经验。
当赫斯特在镜子中的形象是一只黑色的乌鸦的时候，他火红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点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扑腾了一下翅膀，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用喙梳理那油光水滑的羽毛。
那熟悉的影子消失在乌鸦的视野中，而会场中众多镜中一直没有映照出那道身影。
人们认为镜子诚实，相信镜子将一切的样子不做改变的映照出来。真实映照真实，而谎言，映照出的也只会是谎言。
不诚实的镜子只映照真实或是谎言。
镜子被摆放在各个宴会厅角落，让人欣赏他们华丽的衣着和假面。人们装扮成怪物、神或是恶魔，在黑白或是色彩缤纷的面具后笑或是哭。音乐不知从何而来却充盈每个角落，让人忍不住想要开始跳舞。于是他们跳舞，或狂放或优雅，或急或缓，仿佛沉醉其中又仿佛身不由己。
这些本应和乌鸦无关。它却站在舞会主人的王冠之上，用那不详地红眼俯视着这一切。
而镜中头戴这顶王冠被华服禁锢到几乎窒息的苍白少年闭着眼，手中抓着他满是荆棘的权杖，指缝间流出血。
当舞会随着音乐达到高潮，年少的王狂笑不止，被有毒粉末涂抹的脸上满是疯狂，王冠滑落，乌鸦飞走，权杖也掉落在地。小小的王从他的王座上滚落，而舞会没有停止一分一秒。
没人能够停下，从那带有魔力的乐声中解脱。
乌鸦盘旋在空中，火焰不知从何处开始蔓延。
当嘴里衔着晶石的乌鸦，在夜色中飞向远方，它的身后是陷入火海的宴会厅。夜风呼啸而过，羽毛随风飘散。当羽毛褪尽，赫斯特以人类的姿态降落于地面之上，那枚小小的晶石躺在他的手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又一笔交易结束了。
赫斯特眯眼打量着着手里的晶石，然后将其放入口袋。他在无人的街头行走，看着远处盛大的火焰，嘴里哼着混乱的颂歌，最后在一个拐角消隐无踪。
围绕着圆桌坐下的，共有十三人。他们都身着黑袍，带着白色的半脸面具，未被遮挡的脸上则保持着克制谨慎心照不宣的神秘微笑。为首的一人手持火种与金杯，他点亮蜡烛，并第一个饮下其中的液体。之后的人传递着金杯，低声庆祝黑暗的未来，轮流饮下杯中如血浆般的佳酿。
圆桌中心的蜡烛摇曳着，在四周的墙壁上投下被拉长摇晃着的十二道黑影。
当这私密的宴会进行到高潮，杯中的佳酿也即将见底。参与宴会的人开始互相窃窃私语，共享着不为人所知的乐趣并为之低声发笑。其中一人露出过于诡秘的微笑，过于尖利的犬齿暴露在外。
“致黑暗。”他低声说道，嗓音轻柔地仿佛深怕惊醒什么。
烛光忽的熄灭，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中。
次日傍晚，克里曼自慵懒与满足中醒来，厚重的窗帘阻隔了外界一切的光线，仿佛连声音也一概阻挡。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在空旷的宅邸中行走，丝毫不在意那浓厚的黑暗。
这是一幢古老而阴森又传闻闹鬼的房子，而正因如此克里曼才能只花少少的一笔钱就能将自己安置于此而不受人打扰。
他打扫房间，换衣，洗漱，将要洗的衣服放入洗衣篓等待素未谋面的仆人次日收走，把已经清洗过的衣服整理收好。做完这一切他点亮一支蜡烛，给自己倒一杯酒，阅读那些按照他的嘱咐摆放在桌上的报纸。
又有人神秘失踪的新闻成了头条，三天前失踪的贵妇的尸体终于在罕有人光顾的花园角落被发现。死状酷似传说中被吸血鬼袭击的受害者们。学者们认为这一定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而凶手必然是某种心理变态。
克里曼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发笑，露出尖利的犬牙。他在等待，耐心等待。
克里曼四处流浪已经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很多事，包括为何出来流浪。他在这个无趣的城市制造恐怖的阴影，只是为了让无趣的生活中增添一点乐趣。总会有人，不管是否真的聪明，会从那些刻意为之的行为中找到蛛丝马迹，找到他，并试图揭发他的真面目。这就是克里曼所等待的。
他也许会被迫逃亡，甚至可能遭遇真正的死亡，但这也是乐趣的一部分。他会被记住，作为一个黑暗中流传的轶闻，让人们记住，让人们怀疑……仅仅作为传说中角色的吸血鬼是否真实存在？
想到此，克里曼不由自主地笑出声。并非为了那些被愚弄的人，而是为了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理由。
镜子反映它面前站立的，无论谎言或真实，但吸血鬼却从不在镜中出现。连他自己都困惑，他是否还真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亦或者只是一个变态杀手脑中的狂想。
蒙尘的镜子无言以对，而他耐心等待，也许终有一天，会有人，说出正确答案。
赫斯特竖起他的衣领，站在拐角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气味。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十二具尸体在地下室被发现，那是失踪的富人、官员们，他们穿着奇怪的黑袍，僵硬的脸上还留着恐惧的。照片被登在报纸上，流言传遍整个城市。
他在此本该是为了寻找下一笔生意，但却被这些吸引了注意力。
他知道传闻中的存在的确真实存在，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只是有些手法太过刻意，反倒让他不太确定这是否真的是他所了解的那些东西所为。比起规规矩矩的猎食或是炫耀的行为，那更加像是某种暧昧的邀请函：
“来了解我”——讯息像是这么说，“来找到我”——它如此宣告，“你做得到吗？”——简直能听到隐藏在幕后的轻蔑窃笑的声音。
克里曼的酒杯已经干涸，就像他脚下躺着的女人。那美丽苍白毫无生气的脸上是至死都沉浸其中的欢愉。生命的源泉已经枯竭，徒留毫无价值的渣滓。
克里曼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而这个城市竟如此胆怯。甚至没有人敢于站出来，哪怕说出一个错误的答案。这里的人只是任由恐慌蔓延，而与恐慌一起肆意蔓延的，竟是奢华的舞会。
他感到失望与愤怒，唾弃这城市的无趣，于是他开始谋划，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在仪式举行之前，将会是这座城市最后的机会。
他依然抱有小小的期待，期望那些人不至于愚蠢地抓不住最后一个机会。
凶杀案停止了，人们似乎认为杀人凶手已经放弃作案，或是离开，于是舞会真正的开始成为舞会。
有人敲响了门环，在那样的舞会之夜，拜访了这幢据说闹鬼的房子。
克里曼打开了门，迎接他的访客。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而赫斯特站在台阶上对着开门的人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镜子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