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镜子 下 回忆 ...
-
赫斯特在敲门前并未思考过会是谁来开门。他觉得自己能接受，无论开门的是人类或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门开的一刹那，借助着路灯微弱的光芒，他看见那张脸，记忆被唤醒。
那高大的男人脸色依旧苍白，深沉如夜色的头发比记忆中要整齐，红色的眼睛让人感到不详，有着坚毅的五官却摆出一副嘲讽的表情。
哦，克里曼。他想，在心中默默感叹。哦，克里曼，你竟然还活着。V在很久以前就死了，最终只剩回忆；而维尔德最终也走完了他漫长的一生，沉睡在墓穴中。但克里曼你却还活着！
转瞬即逝的愤怒击中了赫斯特，他几乎有种冲动，想要揪着克里曼的衣领，对他咆哮，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甚至表情也没有改变。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复杂的心情，之后他叹气：“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克里曼叔叔？”
“我的确觉得你有点眼熟，进来说吧。”克里曼耸肩，侧身让出路来让赫斯特进到房子里。
克里曼点亮了蜡烛，手持烛台在前方引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地响声。赫斯特跟在他的身后，打量着四周。这幢房子大部分都空着，遗留下来的装饰和家具也都是之前那些主人的。到处都堆积着灰尘，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这都让他想到那早已化为废墟的古堡。
一直到克里曼平时看报的房间，才能看到生活的痕迹。那是个很大的房间，同时兼顾卧房与书房的职责。本该有巨大的床的地方摆放着金属制的沉重的棺材，书桌边的椅子旁倒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在拒绝了克里曼的殷勤招待之后，他们坐下，相顾无言。气氛开始凝固，直到黑暗的某处钟声响起。此时此刻凡人们的庆祝也许已经达到高潮。
“我的确已经是个死人。”在钟声止息之后，克里曼似乎终于找到了话题。
赫斯特摇头，他皱着眉头：“我知道，你是吸血鬼，在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了。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已经……”
“永远安息？显然我并没有，我的确四处流浪，但我并未安息。”克里曼打断了赫斯特的话，笑意盈盈，他不屑地看着脚边的尸体，“不仅是我，还有很多同族，我们都还活跃着，尽管我们早已，死去。”他在死去这个词之前停顿，然后不情不愿地说出这个词。
“……你知道希尔德死了吗？”赫斯特过于急迫地打断了克里曼，随后他从克里曼的表情中得到了令他失望的答案。“他死于寿命，一生无子，我想你也许知道，但……”
你不知道对吗？我想你也许都不知道他是谁。赫斯特想告诉克里曼，但是却无法自如说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几乎不知道希尔德究竟是谁。
希尔德是……
人们所知道的希尔德·K·雅莱斯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但对于赫斯特来说，希尔德永远都还是一个孩子，被他从一个彷徨无助的孩子抚养成一个自强自立的成人。然而无可否认的，成年之后的希尔德，在赫斯特的眼中却总是和V的形象重合起来。
他们是如此相似，以至于赫斯特能透过希尔德那双蓝色的双眼看到过去的V，那时候V的脸色还没变得苍白，那双眼睛也不因为阳光而恐惧。那是永远回不去的，美好时光。
他还记得那时候V带着他走进属于吸血鬼的城堡，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半人，都还只是孩子，在充斥着不死生物的城堡里徘徊。面目严肃阴沉的画像高高在上的注视他们，古老的挂毯后似乎永远都有眼睛从那些破洞中窥伺着他们。就连白天他们也不敢涉足深处，因为古堡的住民不都仅仅在黑夜活动。
赫斯特还记得每当夜幕来临，V会匆忙地将他送出城堡，然后在那管家的带领下走入那阴森的城堡，缓缓关上的门仿佛要将他吞噬于其中。以至于V决心离开城堡逃脱他的命运他那血统带来的诅咒的时候，赫斯特是那么为他高兴。
现在想来，赫斯特无法推测一个孩童要如何心惊胆战地度过那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夜晚。
在V在命运的压迫下崩坏之前，他一直都是那个金发蓝眼羞怯地笑着的人类。赫斯特与他一起从孩童成长为青年，看着他为爱情所倾倒，被那火热的情感冲昏头脑，沉浸在无可名状的忧郁与幸福中。哦，也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拉脱维亚，V所钦慕的女性，她的身上有着赫斯特感到钦佩的特质。回忆中的每个人都似乎在闪闪发光，弥散着让人会心一笑的气氛。
一切都停止于克里曼现身，将V带回那恐怖阴沉的城堡为止。然后一切都开始变化，走向混乱无序但注定黑暗沉重的未来。
克里曼回忆着希尔德，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带着浓厚精怪气息的名字的线索。但提到精怪，有什么从他黑暗如泥沼的回忆中浮现出来。
“你会是家族的末裔，最后一人，独自流浪在这世界上，你将为家族带来毁灭。”那个栖息在沼泽深处的精怪的低语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耳畔，就好像那精怪穿越了时空来到他的身边，污浊的泥浆顺着他的身体滴落在地板上，腐烂生蛆的身体依靠在他身上。
哦，希尔德……他回忆起那小小的婴儿，有着蓝色的双眼，他稚嫩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指，收紧。他回忆起孩子的父母惊恐的神情，他看到婴儿父亲痛苦迷茫的双眼，是和克里曼自己一样的血红。他回忆起他生命中的挚爱，伊丽莎白，那个身心脆弱的姑娘，她那双会说话的蓝色眸子最终变得那么疯狂，直至血红一片。
“我诅咒你！克里曼！我诅咒你！”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精怪低沉的嗓音混合在一起：“你会是最后一人，你为你的家族带来覆灭。”
“我诅咒你！”“你会是最后一人！”“你是被诅咒的……”“恨你。”“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包括那孩子！”
克里曼还记得自己仿佛站在冰冷的深渊里，不惜一切的想要打破诅咒。他救回了自己的孩子，拯救了家族的希望。他是那么爱着伊丽莎白，同样也爱着那个孩子。可是那双蓝色眼睛遗传给了他的儿子V，伊丽莎白的灵魂仿佛就在那之后，等待着托德泰勒的覆灭。他无法面对那双眼睛。
克里曼最终也将那双蓝色眼睛变为了和他一样的红，代表永恒生命的血红。这是他爱他的一种方式。尽管那让V感到痛苦绝望。然而诅咒似乎不愿如此低头，那个名为希尔德的婴儿，他的孙子，也继承了那双眼睛。现在那孩子死去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他再次想到那个咯咯笑着的婴儿，和婴儿父亲那愤怒的表情。他想起在那时候，站在V身后的，正是眼前的半恶魔。
“我的儿子一定很悲伤，他是那么爱那个孩子，甚至不惜要和我战斗。”克里曼伤感地抚摸着手上的戒指。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V一定知道怎么留住希尔德，正如克里曼对他做的那样。将那孩子变为他们的一员，将死亡视作第二次生命，窃夺他人的生命做自己的生命之源，与光明告别与黑暗为伍。但V并没有如此表达爱，所以希尔德死去了，如同所有的凡人。
“他现在怎么样？”他希望他能抚慰那孩子的痛苦，却明白那不切实际。
“他以为你已经死了。”赫斯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那个问题，他想起他们回到古堡废墟的时候，V的悲痛之情让他的心也为之沉重：“我们看到了一片废墟，托德泰勒覆灭了，我们以为你也在那灰烬之中。”可你还活着，赫斯特握拳，随后又强迫自己放松。
“我侥幸地逃过一劫，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那个城镇已经消失，我再也找不到你们。”克里曼面带讥讽，“当然，你一直在帮着V逃离我。所以我猜你大概不会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甚至没能看到希尔德成为了多么优秀的一个人。他飞灰湮灭，连灵魂都没有剩下。”赫斯特本想说V去了克里曼永远都去不了的地方，但最终他说出了事实，带着积蓄已久的恶意与令人作呕的快感。“你似乎总是很幸运，但他不是。”他故作轻松地说。
克里曼僵硬了，仿佛被赫斯特的话语所惊吓。他还保持着讽刺的表情，手抚摸着自己的戒指。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那孩子怎么会死去，唯二的两个托德泰勒的幸存者，怎么会留下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下一秒赫斯特体会到了吸血鬼力量的强大，他被那双冰冷强壮的手掐住脖子，吸血鬼面目狰狞地看着他，红色的双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说谎！”那怪物嘶嘶地咆哮着，舍去了克里曼平静的假面。
赫斯特感到呼吸困难，却十分想笑。“恶魔，不说谎。”他艰难地说道。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克里曼的时候，那个吸血鬼是那么的高高在上，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眼神看着他，轻蔑地称他为恶魔之子。他阻止V与赫斯特相见，但最终对V妥协。赫斯特回想起V是如何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对抗身为他父亲的吸血鬼，是如何颤抖着捍卫友谊。赫斯特依然还记得克里曼最后投来的眼神。从那以后他们就是如此互相厌恶着。后来他深刻地意识到那种厌恶之情来自何方，在克里曼现身并最终将V变为血族之后。
那是源自对方终将夺走重要的东西自己却无力阻止的无力感所带来的厌恶。
“是你害死了他！”克里曼咆哮着，双手用力。“我早该想到，你会害死他，没人和恶魔在一起会有好结果。”
赫斯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应克里曼那悲痛扭曲的脸，他能感到克里曼的心情，是如此复杂，那颗冰冷的心此刻简直在发出悲鸣，好听的就像是世界上最悦耳的乐曲。他能想象得到，能感觉得到，因为他也曾那么的痛苦。
是我们。赫斯特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意识逐渐模糊：若我有罪，你也同罪，克里曼。
隔天，赫斯特在浓雾弥漫的港口搭上了去往人们口中“新大陆”的船，他立起领子遮挡伤痕。在船上，他站在甲板之上最后看向那座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市，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有人一起分担。
在新大陆的赫斯特最终也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关于某座城市神秘地变为死城的传闻，以及越来越多的关于吸血鬼的故事。
赫斯特看向身边的倒影，看到他自己对着他冷笑。
那天克里曼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呢？那个任何镜子都映照不出他的身影，无论虚假与真实的吸血鬼，究竟在赫斯特的眼中或是身上看到了什么呢？他所看到的是否与赫斯特在弥留之际所看到的影像相同呢？
那已不再重要。
古有哲人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镜子 下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