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时光 欢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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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是残忍无情的。
赫斯特放下花束的时候突然想到。
今天他在自己的肩头发现了又一根白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更多的皱纹。他老了，这些不经意间发现的事实提醒着他。他的时间在流逝，从未停止。然而很多时候赫斯特会以为自己停止在那个下午，阳光几乎使人融化，而尖叫回荡在他的耳边。他的手里握着冰冷而坚硬的晶体，那东西的触感几乎使他感到灼痛。
时间在流逝，无论你痛哭也好哀求也好，时间在不停的消失。消失的同时带走很多东西又留下很多东西，就像潮汐，起起伏伏，看似熟悉却永远不会回到过去。
曾经有人向他的父亲请求永生，逃避死亡的阴影。于是他的父亲做了这样一笔交易，用永生换取一半的灵魂。比起别的，这是一笔廉价的交易。他那时无法理解，直到最近他又遇见了那个祈求永生的人。
他逃过了死亡没能逃过时光。已经没人能认出他，他是如此地衰老无用却又依然活着，在老朽的皮囊里痛苦挣扎。他想用剩下的灵魂和赫斯特做交易。他想交易青春——和永久寿命匹配的青春。
赫斯特摇摇头拒绝了。那人提出重返青春一次，赫斯特看着那个人，思考，然后摇头，接着离开了那个人。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去做这笔交易，但他不会，那是一笔显而易见的亏本生意。亏本生意做一次就够了。
赫斯特回神，看眼前的石碑，上面没有文字没有装饰，仅仅是一块平整的石板树立在那里。赫斯特考虑过在上面刻字或是做别的什么，哪怕是仅仅证明这是为了谁而树立。但赫斯特什么也没做。
他坐下，在树荫下讲自己最近的生活，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样的生意。他声音平静，语气平缓，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葬礼的钟声在远处敲响，在这个异常晴朗甜美的午后，有人被埋葬。
赫斯特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死了，但是他的一生充实且富有意义。他经历过很多人都经历过的痛苦灾难，也经历过很多人从未经历过的。但这些过后，他选择将他余下的生命投入创造美好事物之中。他让很多人重新燃起生活的热情，点亮绝望。他将他的灵魂灌注于他的作品，融入他人的生命。他的死去并不代表终结，脱离了□□之后他与一些永不磨灭的东西融为一体，比如说爱。”
他平静地诉说着，仿佛是致哀悼词一般，最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他是个让人骄傲的好孩子，可惜你看不到所有的这一切。”
时光是残忍无情的，它带走了赫斯特的挚友，最后将挚友的孩子也带走。那孩子死于衰老，正如每个生命都会经历的那样。
四周一片宁静。赫斯特眨眨眼然后站起来，看着远方。
突如其来的风撼动着树木，洒下斑驳摇晃的影子。赫斯特消失在风中，正如无数次他的脚步声消隐在浓雾中。
恶魔的生意总是忙碌。
赫斯特再一次停下他的脚步，在这块石碑前回忆过去，已经隔了好几年。
他放下花束，满满一捧蔷薇，来自那如今被人当做旅游景点的庄园。他以游客的身份进去，参观那使这庄园闻名的蔷薇园，并用一笔钱换取了这一束蔷薇。
这些蔷薇应该不是来自他过去栽下的那几丛，也许是。很久没有回到那庄园的他发现他的记忆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牢靠，入目所及，都是陌生。
是时光将其改变？还是因为他没能守护这一切，不被他人所改变？
“那园丁还以为我要将这送给一位女士，我们过去居住的地方也被视为爱情圣地，甚至有人在那里乞求爱神保佑。”他坐下，以此开场，“但是真实的故事没有那么浪漫不是吗？”
他说着露出笑容，仿佛想到愉快的事情，然后他的笑容收敛了，恢复到平静的样子。他开始讲述这些岁月他所经历的故事，以一种平淡无奇的表述方法。
“我遇到了一位姑娘，她和拉脱维亚很相似。”他沉默，回忆那个在战火中苦苦挣扎的少女，沾染血迹的脸庞和坚定不屈的眼神，“我以为过去了那么久，我能忘记……但我做不到。”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丝惆怅浮现出来。“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死去，她的喉咙被切开，血染红她的衣物。生命的光芒从她的眼睛里消失。痛苦的痕迹还停留在她的脸庞上。”
赫斯特十指交叉，叹了口气：“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赫斯特将其打破，他继续垂着头，双手紧握：“我老了，我真的开始这么觉得。最近我梦到了过去，那场婚礼，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
赫斯特还能想起梦境的一些细节，年轻的他们是那么的愉快，尽管来自血脉的诅咒已经显现，可是那时候他们以为能战胜这一切。
拉脱维亚皱着眉头拖拽着那繁复华丽的新娘礼裙的样子依然能让他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亲爱的朋友站在阳光中微笑的样子依旧是那么幸福。他们曾经是那么的爱着那个姑娘。作为证婚人站在其中的年轻的赫斯特，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熟悉。意气风发，那么的愚蠢，却又是那么的快乐。绝不会让人想到那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这是梦境，过度美化的梦境，混合着最美好的回忆。尽管有个想法是那么的愚蠢，但在那时，赫斯特站在那婚礼的场面中，在那近乎凝固的场景中，仍然身不由己地想到：如果这一切永不结束……
梦醒来的时候赫斯特觉得疲惫，以及难以言喻的孤独。
所以他选择回到那有着蔷薇园的庄园，选择来到这棵树下，看着眼前的石碑，讲述他的生活。这石碑下从未埋葬他的朋友，有的仅仅是一件早已腐朽的衣物，他梦中所见的，朋友所穿的礼服。他将这石碑当做什么？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
最终每个人都会离开，时光的无情就在于此。那笔亏本的生意他并非觉得后悔，只是偶尔会想，是不是，如果他换一个手法，结果会更加的幸福？
人类不适合搀和恶魔的生意。他想起他父亲的话，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父亲，但他知道他的父亲至今仍然在某个地方，继续着自己的生意。
但恶魔，偶尔也会和人类一样。他想起自己这么回答，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不了解她，但是父亲爱她。一个恶魔，爱上一个人类，时光流逝，人类会死而恶魔最终也只剩回忆。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恶魔的生意不该掺杂感情。他的父亲虽是这么说，却从未阻止赫斯特走上这条路。
他不再对着石碑说话，起身，离开。以一个正在衰老的男人的身份转身走开，背对着那石碑，那棵树。
花束在风中凌乱，花瓣四散而开，洒落一地。
雨点落到地上，打湿了泥土，随后是倾盆大雨。
赫斯特又一次在此停下脚步，带着一个陌生的人。那是一个金发的少年，柔弱苍白的脸上有双比天空要幽深一些的蓝眼睛，少年注视着赫斯特弯腰放下花束。少年的脸上有困惑，却不敢询问。
似乎年轻了一些的赫斯特背对着少年，张口，然而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自己的手套，抚摸着被岁月所侵蚀的石板破损的边缘，然后他起身，戴上手套。
他转身，表情一如往常，然后他离去，带着那个少年离开。
赫斯特在这个少年的身上找到了故人的影子。一切都像是个玩笑，因为他们是如此的相像，连用奇迹和别人做交易的赫斯特都觉得这是个不可意思的巧合。
普通人也许会相信灵魂的转世这种说法。赫斯特也的确承认这种事情的存在，但这不一样。
那个鲜明又残酷的那个下午，手中灼痛的感觉至今仍在梦中不时出现。它提醒着赫斯特，也许那个女孩和拉脱维亚有灵魂上的联系，但那个少年和他的故友绝无可能存在那种关系。
那是两个灵魂不同的人。赫斯特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却无法抗拒接近那个少年。并不是为了生意，仅仅是为了一种虚幻到让人心痛的错觉。
又一笔新的交易，赫斯特平静的表情之后是少有的惶恐之心，他害怕，唯恐那是又一笔亏本的交易。
恶魔和商人一样，逐利而行。
他带着那个少年来到那石碑前，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不做解释，也不倾诉。然而那之后他开始看到相似之后的不同。诚然他们还是如此相似，但仅仅是相似。
“他死了，灵魂的资质比我预期的好一点。他和很多人一样觉得后悔，可那是他自己选择的。我没有哄骗他，我也的确告诉他要付出代价，并且是什么样的代价。最后，他还是后悔了。那么，你觉得后悔吗？”
交易结束后，他坐在石碑前，一如往常地诉说着自己的生活，然后他停顿：“似乎后悔的那个人，是我。”
赫斯特曾觉得他并不后悔做那一笔亏本的生意，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是后悔，又为何会觉得亏本。
恶魔的生意和普通商人的并不一样，得到的东西是否有价值，完全看恶魔自己的考量，他们自己来评价，来衡量，来决定。这就是为何人们总说恶魔的交易并不公平。
恶魔觉得亏本，那必然是失去的远比得到的东西重要。
故友的灵魂，对他而言，无上美味。可是那美味仿佛带着毒，混合那些回忆，留下的是长久的钝痛，折磨着拷问着那一半属于人的心，同时也提醒着他，他的确还留有属于人类的一半。
当赫斯特注视着镜子，正在衰老的人站在那里，但偶尔，他也会看见，镜子后站着年轻一如停滞在那个下午的他。恶魔与世界同在，而人类在时光流淌中死去。
是不是到了该忘记的时候，他坐在椅子里，敲击着扶手，沉思。
酒瓶早已埋入石碑下，取代了早已腐朽消失的礼服。醇厚的口感仿佛依旧在口腔留恋，可那终将被时光冲淡。
他驻足于石碑前，转身，然而总会再次，驻足。他本该果断，本该如此。
时光总是残忍无情，但它会将这一切冲淡，所有所有的一切，终有一天。
他放下花束，看着残破的石碑，微笑。
在这恩赐到来之前……
在这恩赐到来之前……
“让我憧憬这交织这痛苦的欢欣到来，为了我们都曾经，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时光 欢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