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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eigh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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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算起来,吴哲一共见过这个袁朗曾经名义上的妻子三次。
第一次,他苦涩的读懂了那份他本应该一直懵懵懂懂下去的感情;
第二次,他痛苦的承受了那份他必须要面对的责难;
第三次,当他如约驱车赶到上海市中心的一家坏境优雅的茶楼后,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和这个女人心平气和的品茶聊天。
事实上,在看到林馨的一瞬间,吴哲莫名的想要转身走掉,虽然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可是这样的难堪,还是令他逃无可循。
然而林馨却已经看到了他,那个女人仍然完美的无懈可击,即使岁月已经在她的身上留下些许痕迹,即使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他,都无法遮盖掉她优雅淡然的本质。
轻轻地坐到对面,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就是他们彼此最真实的关系。
然而现在——这样两个本来应该毫无关系的人,却因为同一个人坐在了一张桌子前,人生其实本就是很奇妙的旅程。
我们都无法选择或者决定我们的一生会遇见谁,与谁相识,爱上谁。可是到最后,这一切似乎早已成为定局。
林馨轻轻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会以最快的时间赶来。你不用觉得奇怪,以为我专门在这里等你,其实我四年前和袁朗离婚以后就把工作从伊宁调到了上海。”
吴哲微微调整呼吸,四年……袁朗,原来在我们分开的第五个年头,你就已经结束了你的婚姻,可是这四年里——你的世界里终究还是容不下我的存在。
林馨静静的审视着吴哲表情的细微变化,终于收起嘴角优雅的笑容,微微有些迟疑地开口:“吴哲……这些年,你没有再和袁朗联系吧?”
吴哲自嘲地笑了起来:“没有。我们之间——再见不如永远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依旧是一抹苦笑:“羁绊的东西太多了。我们都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哪怕只是做普通的朋友;其实这样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的母亲甚至还是对我的父母,都是不负责任的。”
林馨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低下头,双手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精致的茶杯,半晌才缓缓道:“袁朗——四年前,就已经离开A大队了。”
吴哲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撒了一手,微烫,灼热的温度,却无法抵达心底最冰冷的那部分。
自从决定离开彼此的世界,就全然的断掉了一切的联系。包括菜刀,许三多的电话书信也全部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个人的所有消息。吴哲知道这是袁朗的决定,同时也是他自己的决定。再见——不如永不相见。他们伤的太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让彼此此后的人生沾染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
就好像一个盛满石头的罐子,明明已经满了,却可以轻易地再装进半杯沙子,明明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却可再轻易的倒进半杯水。
看似好像是个无底洞,可是一旦到达临界,它就一丝一毫都装不下了。
他们的爱情,一直一直付出,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满满的石头装进去了,满满的沙子装进去了,满满的水也装进去了。然而一直到最后,当这个瓶子已经全然的装满,即使只是再装入微不足道的一滴水都会顺着瓶口缓缓溢出,再也无法承载任何重量。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当吴哲终于获知那个人早已离开老A的信息,还是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是把一个习惯了高温气候的人猛然扔到了平均气温零下二十八摄氏度的南极。
林馨继续用手指描摹着手中茶杯覆盖着的花纹,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的陷入了回忆:“四年前,我婆婆冠心病发,送进医院。第三天就下了病危通知。袁朗自从选择了军队,选择了那样一种生活,就一直做不了一个孝子。直到我婆婆最后的弥留之际,他才申请到假期急急赶回,可是也只来得及见我婆婆最后一面……”
“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母子俩在最后的半个小时里说了些什么。直到半年前我开始筹备再婚的事宜,所以从上海回到伊宁我婆婆的家里,整理那些我原本不愿碰触的旧物。”
然后林馨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我从我婆婆屋里柜子的夹层里找到的日记。”
吴哲没有动,有些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尘旧的笔记本。
林馨叹了口气:“这个日记的前半部分属于袁朗的父亲,后半部分是我属于我婆婆的。我原本是不应该看的,因为这毕竟是我公婆的隐私。可是——”林馨有些伤感而无奈的笑了一下:“你也知道的。我也委屈了好些年,说不恨不怨也是假的。其实十多年前我去A大队探亲的时候,袁朗就已经和我提出想要分开。那时我也同意了。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只是形式,如他所说为了给我父母,给他母亲一个交代而已。所以他提出分开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了你们的事情。回去以后,我就旁敲侧击的和我婆婆说了这事,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她的态度那么坚决。”
林馨拿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眼神迷离地飘向身侧落地窗外的世界:“我和袁朗是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所以婚姻对于我们来说好像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直到婚后,当我日日面对空荡荡的新房,夜夜感受一个留守新娘的孤寂我才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可是责任迫使我们一直保留着这样有名无实的婚姻。我本来以为你的出现会打破这样的窘境和僵局,我承认——我确实是自私了。我想让袁朗去承受那个背叛的骂名,假装自己的无辜。只是我万万没有料想到我婆婆疯狂的执着。”
“这些年,我一直都不明白她执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其实当时那样的情况,我是同意离婚的,我甚至多次在我婆婆面前暗示袁朗的幸福,我的幸福都与对方无关。我也适时的表现了我的大度和洒脱。可是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就好像这些都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惟一的关系就是保住我们名存实亡的婚姻和赶走你这个所谓的第三者。”
“所以,我一直有恨有怨。因为我婆婆的执念,硬是把我和袁朗紧紧地用所谓的婚姻绑在一起。”
林馨拿起面前的那本日记,用手轻轻地描摹着扉页的凸字:“直到我看到这本日记。看到了我的婆婆如此执着的真正原因和心结,我才终于明白……”
“这本日记的前半部分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除了袁朗的父亲自己,只有三个名字——他的妻子,儿子和他的战友邱鸣朗。一个和我们的故事几乎如出一辙的故事,一个充满爱情,矛盾,迷茫,责任,坚执的故事。”
“邱鸣朗是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于是袁朗的父亲三个月后就选择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路随着他的所爱去了另一个世界。放弃了妻子儿子,放弃了责任,放弃了生命;那些他生前所痛苦的挣扎的,纠结矛盾的,无法割舍的,都随着他的死一并抛弃的丝毫不剩。”
“所以,我能理解我婆婆的恨,彻骨的恨。恨她的丈夫可以如此不负责任的以爱为名抛妻弃子,恨那个勾引他丈夫的男人,恨她的儿子又走上了同一条路,其实她更恨的还是她自己。”
“她没有办法忍受在经历了她自己悲剧的一生以后再看着她的儿子缔造别人悲剧的一生。她恨她自己为什么要在同样的问题上一直刮骨割肉一般的一次又一次的经历面对。”
“这样的恨注定她此生都没有办法接受你们的感情,也没有办法允许我们婚姻的结束。”
林馨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地站起来,微笑着摊摊手:“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他这么多年不来找你,一定是我婆婆临终前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他,或许他的心里潜意识不能原谅自己让母亲又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吧。当然——是否去找他,决定权在你手里。”
吴哲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作为袁朗的妻子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的女人,然后由衷地笑:“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馨淡淡地笑了笑,优雅而疏离:“不用谢我。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这么多年我看着袁朗一点点地毁灭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只因我也同样在被他毁灭着。明天大年初一就是我的婚期,新郎是我所爱。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到什么是真正的幸福,被所爱的人深深地爱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虽然浪费了十多年的光阴,但是我这一生依然没有白活。这就足够。所以,我不希望在我幸福的同时,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此生错过,再无来生。”
说完这些话,再没有任何犹豫,这个骄傲而优雅的女人潇洒地笑着迈步,离开。
安静的退场,仿若她从未在这两个人的故事中出现过一般。
袁朗,吴哲,你们的故事里,从来都不曾拥有我的存在,而我今后的人生,也与你们再无任何瓜葛,自此——愿我们三人安平喜乐,幸福一生。
十六
吴哲一直在想,如果他还是当年的那个他——喜欢,可以全无保留的依恋;爱,可以付出的如此纯粹;转身,可以潇洒的离开。
可是岁月的痕迹只会在他们身上铭刻的越来越深。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如何企图抹杀掉它的存在,可是它终究会让他们无法坦然的面对曾经逝去的所有光阴。
因此吴哲依旧是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偶尔回家小住几日,闲暇的时间才用来思考那些他无法忽视的问题。
其实不是他读不懂袁朗的挣扎,因为他们同样都有挣扎。
从表面来看,好像那些曾经困扰着他们的障碍全部消失了;可是惟有他们自己知道,横跨在彼此之间的心结其实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解开的。
吴哲了解袁朗,亦如袁朗了解吴哲。
正如吴哲理解袁朗为什么在脱离婚姻以后的四年时间里依旧一个人孤独的消磨岁月的时光。
的确,他们从不曾约定,却总是能够轻易的了解对方所有的思绪。
过完年后,吴哲抽了空,决定回趟老A——这片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踏足土地。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很亲密的和曾经三中队的菜刀,许三多等十几个老A保持着很深厚的战友感情,在军队的保密条令之外——或者电话,或者书信,甚至菜刀、成才结婚,许三多的小孩满月,铁大队长的小孩十二岁圆锁他都一个不落的请假前去参加祝贺。
与袁朗分开九年的时间,他从不曾改变,或许这样的骄傲已经与他融为一体,曾经因为爱情迷失的东西,抛除掉爱情的元素,他依旧可以轻易的将它们重新拼凑起来,继续成为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只是有些东西,他只能选择遗忘,不是刻意的回避,而是根本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比如那个人和他曾经有过相同回忆的地方,尤其是这片土地——一样的经历,共同的回忆,是他们刻骨铭心的起点和终点。
他之所以无法面对,只是害怕自己所有的坚持一切在这样一个随时随地充斥着他全部气息的地方会瞬间土崩瓦解。他的那些坚持,决绝,潇洒,会变得不堪一击,脆弱的一碰就碎。
在面对袁朗的问题上,吴哲从来都缺乏着最起码的自信。
而现在,他知道——是他该面对的时候了。即使那个人已经离开,即使那里依旧充满了他的气息和他的味道以及他们共同的喜怒哀乐,即使最起码的自信依旧是他最大的障碍和挑战;可是吴哲知道他必须回到终点,因为那里其实也是他们的起点。
如果我们的伤口里面已经化了脓,即使从外表来看早已结了痂;而事实上,里面却是溃烂多年,唯有将伤口狠狠地撕开,将脓水挤出,才有痊愈的可能。
齐桓接到吴哲电话的时候刚刚带领三中队执行完任务回来,得知吴哲要来,顿时兴奋得不知所谓,第二天一大早就在A大队的大门口守着了,整得守门的小南瓜紧张的汗水直冒,以为自己执勤犯了什么错误整得三中队队长亲自跑过来监督。
直到远远地看见了吴哲标志性的讴歌坐骑,齐桓才算松了口气。
吴哲下了车,上前和齐桓来个热烈的拥抱,铁铮铮的汉子愣是被这么一个拥抱整得泪流满面:“吴哲——你终于肯回家看看了……”
吴哲微微一震,鼻子微酸,眼眶有些潮湿。
确实——与齐桓他们在外团聚和回到老A本来就不是一个概念。
这里才是他的家,旅人踏遍千山万水,游尽大江南北,可是家终归只有一个,就是这里,这个最初的也是最终的最温馨的所在。
和齐桓沿着前往375峰顶的小道漫步,身边隔三差五的与那些负重加餐的新老南瓜擦肩而过,年轻的脸庞,坚毅倔强的面容,如此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吴哲轻轻地笑着摇摇头:“还是老了,和这些年轻人相比,实在是差太远了。”
齐桓愤怒地回以一个鄙视的表情:“你老了?那我和队长不成七老八十的花甲老人了吗?”
队长……吴哲淡淡地咀嚼着这个称呼,有多少年没有再听过这两个字,没有再见过这个人了呢……
然后他抬头仰望着375的峰顶,或许是时间空间的一种错觉——吴哲忽然觉得此时此刻与十多年前的某一个瞬间重合,同样的情,同样的景,那个人站在最高点上,安静地俯瞰着整个大地,孤独寂寞的身影仿佛与整个375融为一体,骄傲至高得好像已经将整个世界全部踩在了脚下,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似乎唯有他才能真正的体会。
或许自己就是那一瞬间心动了吧。
想要站在那个孤独的人的身边,抚平他心中的寂寞,想要与他并肩感受这天地间最纯粹的荣光美景……
“齐桓,队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吴哲轻松地笑了笑,其实有些刻意忽略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痛苦,有些欲图遗忘的问题现在开口相询也没有他预料的那般困难。
齐桓愣了愣,只是一瞬间,随即释然,嘴角挂起一个如释负重的笑容:“四年前的十月十八日,是队长正式成为一名老A满十六年的日子。队长说选这一天走,只是想在老A给自己一个有始有终的结局。其实队长自从执行完你刚去国安的那个任务以后,身体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那次酷刑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无法治愈的后遗症,比如他到后期根本没有办法在换季的时候进行任何训练,更别说执行任务了。一到下雨变天,队长有时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你也知道的,老A这个队伍,是不能有任何缺陷的。本来铁大的意思是让队长接他的班,搞搞技术战术的后勤工作,可是队长却笑着说:‘没了刃的尖刀就已经不再是尖刀了。’队长那个脾气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与其让他退居二线,不如让他彻底离开老A。”
没了刃的尖刀就已经不再是尖刀了……吴哲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样一个笑容直达心底最深的地方——袁朗,你还是没有变。原来脱离了爱情,我们都还是曾经的那个袁朗与吴哲。
其实知道这个答案之前,说不忐忑不害怕是假的。正如从林馨口中得知袁朗已经和她离婚的一瞬间,吴哲心中的慌乱是一个道理的。
他很怕——他深深地恐惧如今的袁朗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袁朗。或者说不再是最初的那个骄傲的,强悍的,孤独的,隐忍的,有责任敢担当的那个他所深爱着的袁朗。
岁月无情的打磨着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在爱情,责任,和痛苦的抉择中迷失。吴哲紧紧地坚守着他的那份感情和他的坚韧与骄傲,他知道人生总是充满缺失和不完美的因素。但是,他绝对不允许自己遗失掉那些最为重要的东西。
他们彼此相爱,深深折磨,想爱却不能爱,想要接近却只能远远躲开;
这样的心情,足以摧毁掉一些对于他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
可是,现在,吴哲终于知道,在这场充满硝烟的无烟战争中,他和他的爱人,他们紧紧坚守着那些最为重要的东西,从来未曾遗失。这就足够……
袁朗离开了吴哲,恢复了那份寂寞与孤独,没有选择自暴自弃,没有混混噩噩的离开老A,没有主动抛弃掉那份当初阻碍着他们的责任……
吴哲亦然——在没有袁朗的日子里,会思念袁朗,会习惯假装袁朗的存在,会在每个夜幕降临的时候轻轻地说‘袁朗,晚安。’可是,他依然是吴哲,有些东西已经改变,然而就他们本身来说,什么都不曾改变。这就足够。
吴哲张开双手,仰面朝天,嘴角挂起一个足以温暖冰山的灿烂的笑容:真好,袁朗。你看,我们都不再是可以冲动的年龄,我们会在做事之前都多几分慎重少几分莽撞。可是什么都不曾改变,所以——我还是会爱你,因为你还是你,我所深爱的那个袁朗。
我一直害怕九年的分离足以磨去我继续爱你的勇气;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我,我们虽然已经老去,但是我们依旧是九年前彼此深爱的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