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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sev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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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难得的假期,吴哲在伊宁呆了一天,火车上就耗费了三天的时间。本来还想回上海看看父母,最后考虑了考虑,还是决定作罢。
袁朗买了两天以后回去的车票。
手里拎着吴哲风尘仆仆的行李,把他送到火车站。
距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吴哲有些无聊的蹂躏着脚下的烟头,然后他侧着头凝视着袁朗——微乱的头发,刀削般的唇角,菱角分明的下颚骨……
他明明应该是个强势宛如神祗的人,现在却因为我和我们的感情变得如何疲惫不堪精疲力竭,仿佛再没有其他的力气去继续做回那个他自己了。
吴哲有些烦闷的压抑,憋在胸中似乎已经成了无法愈合的内伤,深深地吸一口气:袁朗,难道走到今天这步,我们真的已经没有退路了吗?
似乎感觉到了吴哲炙热的目光,袁朗下意识的侧头回望,四目相对,火星四溅,又仿若平淡的什么都不曾拥有。
彼此眼中都是深深的疲倦和读不懂的执著。
袁朗伸出没有拿行李的那只带着旧伤的手轻轻地盖住吴哲的双眼,小心翼翼地仿佛盖住的是彼此绝望的未来,扇形的睫毛柔柔地骚动着手心的纹络:吴哲,别瞎想。
微微停顿一下,轻轻地说:这里——我会解决的。
然后仿佛自我安慰,又像是想要给予彼此足够的勇气一般,重重的重复了一遍:我会解决的。
吴哲下意识的笑,很安稳的那种。
然后那双大手缓缓地移开,眼睛又恢复了光明,心却如同缺失了重要的一块,从云端猛地摔落下来,碎成齑粉,不复存在。
自上次和袁朗分别后,已经过去半年多的时间了。
彼此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吴哲知道自己离开老A,早已是注定了的事,与袁朗无关,与自己是否喜爱眷顾那里、抛弃放弃那里也无关。
军队的适当调配调整是难以更改的事情——他这样尖端的人才,留在老A注定不能全然的发挥他的所有才能。
都是很纯粹的为这个国家付出自己的心力,至于落叶的根在哪里,于他们来说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吴哲一直悄悄地对自己说:我和袁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
偶尔无事打个电话,语气平淡却温馨,默契十足的相互调侃;那些感情仿佛已经随着时间的消磨溶解得踪迹全无,却早已入了他们的骨髓。
袁朗一直没有再提那个话题,吴哲也不主动去问。
或者这算是他们彼此唯一的觞,不可碰触,一旦触摸,表面所维持的那些平静温和便会随之灰飞烟灭。
吴哲承认,从骨子里,他恐惧这样的结局。他不问,他也不会说。他不说,他自然可以假装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样的日子一直平淡的持续着,吴哲甚至认为也许此生就要与那个人这样不明不白不轻不重的纠缠一辈子了。
然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袁朗母亲的电话。
此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设想和任何形式的预感,可是当那个电话就这样突兀的毫无预兆地接进来的时候,吴哲平静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嘴角勾起一个近似自嘲的微笑:吴哲,你何时也变成一个喜欢逃避的人了?从小到大,你不是最明白——如果想要得到,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尽自己的全力去争取么?你不是一直看不起那些选择等待天上掉馅饼的白痴么?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你自己已经变成了你所最厌恶的了。
爱情,原来可以让我们变得如此卑微。如同蝼蚁,为了那点滴的温暖,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其实我早已不再是那个曾经的我,而你亦然。原来我们都已疲倦到失去了自我。
袁母的语气平淡地近乎木然:喂——吴哲,我是袁朗的母亲。你下午和部队请个假出来一趟,我们聊聊。
她没有询问,没有征求,更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是平静的宣布一个事实。因为她知道对方不可能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她从来都很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这样的自信或许只有她才有权力拥有。
吴哲的部队与T市还有一段距离,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找到了袁母在电话里留下的地址——是一个很普通的军旅招待所。
吴哲想:或许袁朗的母亲昨天就来了吧……不远万里,为了自己的儿子,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见一个和自己不相识的人。而这个人可笑地与自己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发展着一段不伦的畸情,这个人甚至还在做了破坏别人家庭和睦的催化剂后十分理直气壮地妄图一起承受一起面对。
多么可笑,多么滑稽!原来这场闹剧,自己一直都是主角——是那个应该让所有人唾弃、鄙视的反派主角。
而自己则一直自得其乐的扮演着这个角色,从来不知道原来真正的自己竟是这样的恶心,可憎。
敲开门,袁母静静地站在那里,平淡地看着吴哲,然后沉默的把吴哲让进屋里。
没有华丽的开场白,没有疯狂的谩骂,没有傲慢的命令,也没有可怜的哭泣,也许这就是袁朗的母亲,骨子里一样的骄傲淡定。
她只是沉吟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是一个孩子,我是一个母亲。虽然我们实质上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如同千千万万个母亲孩子一样,我希望无论是你,还是小朗都可以走一条平稳的路,无论是感情,还是你们的军旅生涯。”
吴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聆听,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个母亲是不需要自己任何的回应的。
袁母声音夹杂着淡淡温暖的味道:“袁朗是我的儿子,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你,看到你们彼此默契的眼神交流,我就全部知道了。对于自己的儿子,我自信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瞒过我的。”
“我自觉是个比较开明的母亲,包括他当初绝然的选择走他父亲曾经的路,而我——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会面对一模一样的场面和结局,但是我依旧没有阻止他。因为我太了解他,他决定的事情,纵然天崩地裂,也无法改变。”
然后袁母直直地盯着吴哲的双眼,袁朗的眼睛继承了他母亲的深邃,同样可以透视灵魂的充满魔力的眼睛,吴哲忽然有种错觉——用这样忧伤的眼睛凝视他的人不是袁朗的母亲,而是袁朗。
这样的错觉无法抵抗,却让吴哲绝望得无处可遁。
“吴哲,你还年轻,你可以拥有很多很美好的人生体验。而这些——小朗根本没有办法给你,因为他无法给你他本来就不曾拥有的东西,比如承诺,比如他已经肩负的责任和他无法推卸掉的负担。”
吴哲忽然感觉袁朗母亲的声音似乎飘离得很远,事实上又近在咫尺。
“今天我站在你的面前,小朗不知道。其实你也很明白——就算他知道也没有办法阻止。他可以自由的去坚守你们那最后一点仅存的一碰及碎的脆弱爱情,但是他没有权力阻止他的母亲去捍卫这个家庭的任何行为。”
吴哲嘴角勾起一个哀伤的笑容,或许因为太过决绝凄美,就连紧紧的注视着他的袁母都不自觉微微一愣。
阿姨,其实我和袁朗——我们彼此早就有了最终的答案。只是不愿意去审视,去直面而已。我们都明白,我们没有权利以爱为名去伤害身边的任何人。
吴哲站起身,眼光游离的飘向窗外,从来不知道T市夕阳的余晖如此绮丽美妙——决绝的好像在用自己仅存的所有生命力舞动着最曼妙的死亡之歌。
其实我们的终点便是我们的起点。发生了很多,却原来什么都不曾发生。
袁朗,我如此疲倦,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爱你,想要和你并肩,以为可以彼此守护。
到头来却原来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明明已经谢幕,唯剩演员不愿退场。多么滑稽,我们都站在原地,想要守护着这份脆弱的感情。
到头来,其实我们什么都抓不住。
岁月,只是在我们指尖滑落,徒留一片茫然;
寂寞,只是在我们心中消磨,终是回到了原点。
那天晚上,吴哲驱车返回驻地。
一切都平常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如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平常心。
吴哲有些好笑地想:这样一颗平常心,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失的呢?贪欲,果然可以轻易将一个人摧毁得面目全非。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袁朗照例打来电话,两个人轻松的聊着天,在保密条令以外谈谈彼此的生活,然后互相调侃玩笑,平淡的好像每一个思念彼此的夜晚。
末了,吴哲很平淡地说:袁朗,我们分开吧。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沉默,似乎电话的两端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就是几分钟而已。袁朗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吴哲,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能为我们的爱情承受到什么程度才是极限。其实我知道这是一种折磨,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自私,应该放你自由,而不是给你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可是——
袁朗轻轻地笑起来,带着自嘲的味道:人就是这么自私,尤其是习惯了为别人而活的人自私起来,那种程度根本无法想象。
吴哲也笑了起来:没有认识你以前,我也从未想象过我可以因为这样一份爱将自己变成这样——变得自己都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吴哲似乎能听见袁朗在电话的另一端又笑了,带着浓浓的哀伤的味道。然后那一端的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仿佛害怕惊醒睡梦中的孩童一般:吴哲,别恨我,更不要恨你自己。你知道的。恨往往会铭记,会痛苦,唯有遗忘才能让你开始新的生活。
吴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好像在谈论天气一般:袁朗,我会的。你也一样。
然后,吴哲缓缓地压下电话,就好像刚刚的电话只是微不足道的某个普通朋友的几句不冷不暖不轻不重的问候而已。
袁朗,其实我放弃的不是我们的爱情。我只是不想再因为这样的爱继续放弃我自己了。
吴哲使劲抬起头,强迫涌出的眼泪倒流回去。这并不困难,至少比他想象得要容易得多。
确实,我们要比自己所想象中的坚强的多。
十四
岁月的年轮画出圈圈不规则的圆形,再回首,原来我们的心已经老去。
习惯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算算已经是离开老A第十个年头了,可是每日早起十公里负重跑步的习惯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或者可以说时间在即将步入四十不惑的吴哲身上并没有遗留下多少痕迹。他依旧是他,微笑阳光,彬彬有礼,心态平和,难得一颗平常心。
曾经的少校如今已经变成了中校,当年的一句“一步之遥”的戏语早已跨越。只是节同时异,物是人非,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他和他了。
年关将至,吴哲很轻松地申请到了假期。
如今的国安和A大队全然不同,没有了随时待命的紧急任务需要他们时刻保持良好的团队意识和作战状态,因此这个时节整个一栋国安主楼都显得有些冷清了,除了那些有特殊任务的工作人员和负责安全的编制部队,其余的人几乎都申请到了三至五天不等的年假。
吴哲为了躲避吴母给他安排的一系列的相亲活动,自然把工作放在了第一位,磨磨蹭蹭的消耗了三两个时日。
直至除夕前夜,吴哲才开始不情不愿的收拾了简单的行囊。T市距离上海市区走高速不过才四个时辰的路程,不算太远。吴哲所在的科室四年前就给他配备了专车,是他比较钟爱的讴歌MDX3.7。
吴哲很平常心的想:一个人其实活到这份上已经挺不错的了。父母健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领导、同事关系良好,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吴哲自嘲的笑了笑,他发现自己这些年越来越喜欢自嘲了,这也算是性格上某种程度的改变吧。
袁朗——吴哲默默的回味咀嚼着这个名字,或许他现在终于已经开始学着不去刻意遗忘或者逃避这样的一个人曾经在他生命里留下过得深深的印记。
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拎起随身携带的便捷行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单身宿舍一室的空茫安静,轻轻地自言自语:袁朗,除夕快乐。
我们在被伤害的过程中所成长的速度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快的多。
吴哲驾驶着讴歌平稳的行驶在京沪高速公路上,随手打开收音机,直接进入收听率较高的音乐时尚节目,无聊的听着某个近期走红的歌手哼哼唧唧地嚎着情情爱爱的歌词。
有些无聊的想笑,却终是有些不知道该笑些什么。是笑幼稚的歌词,还是笑明明已经而立却十年如一日始终放不下的自己。
手机铃声却在此时十分突兀地响了起来。吴哲微微一愣,有些迟疑——临上车之前刚在手机上设置了办公室电话的来电转移,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事务过来。单位里这些家伙真是连个安稳的年都不让人好好过。
有些不悦地拿起电话:“喂——”
“喂——请问是吴哲同志吗?”电话的另一端迟疑地响起轻柔的女声。
吴哲瞬间僵硬,这个声音他一直没有忘记,或许是幻觉?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吴哲的情绪瞬间有些昏昏噩噩,半晌才反应过来,迟疑应答:“我——我是吴哲,请问你是——”
对方的声音微微有些停滞:“那你曾经是否在XX军区的特种部队服役过?”
吴哲感觉自己拿着手机的右手无法抑制的开始颤抖:“是。”
电话的另一端明显地送了口气,声音里也夹杂着淡淡的喜悦:“可终于找到你了!你们军队里这些保密的条条框框还真是麻烦,就差被以破坏国家安全机密为由把我抓起来了。”
显然对方没准备给吴哲喘息的机会:“我是林馨,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就是袁朗的——前妻。如果可以,方便见一面聊一聊吗?”
时间仿佛瞬间停滞了。
吴哲听到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油生一种仰天长笑的冲动——这算什么狗血的戏码?袁朗,你生命中的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九年前是你的母亲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我终于选择放手,还彼此自由身;而现在又算什么?在我终于能够很平静的回忆我们的过去的时候,另一个女人又出现在我的面前——等等……前妻?
吴哲感觉舌头苦涩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味道,他默默地咀嚼着“前妻”这两个字,苦笑爬上嘴角:袁朗,你终于还是放弃了所谓的责任吗?可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呢?你连我对你仅存的尊重都要残酷的剥夺吗?
林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吴哲纷乱的思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事实确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然后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小心地组织着措辞言语:“其实——这几年,袁朗过得挺苦的——比你想象的要苦。但是你也知道,你们都是骄傲的人,又彼此都有心结,如果不点破,可能这辈子就要错过了。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谈谈,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吴哲觉得这些戏码太过荒谬,却终是不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那个他一直深爱的人,纵使他们的心隔着千山万水,纵使曾经因为爱他而迷失了自我,纵使他们已经把对方折磨得遍体鳞伤。
可是他始终无法拒绝一个存在于他们故事里的人还他一个窥视真相的权利。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真相他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去承受。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