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初澜

5、第五章

　　苏墨想起不久前和倾桐喝酒。那时倾桐一脚踩在椅子上，一手端着破瓷碗，一边跟他划拳一边吼：“哥俩好啊！一口闷啊！”
　　苏墨也吼：“云族小妞果然豪爽！跟着老子去中原！喝倒那些小弱鸡子！”
　　倾桐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看着他：“屁！老娘在这儿吃香喝辣，去中原喝西北风啊？”
　　苏墨拿眼斜她：“你是怕到了中原嫁不出去吧？中原人谁敢要你这样的。”
　　倾桐满脸通红：“呸！谁说没人要，老娘都要嫁人了！”
　　苏墨“哦”了一声，逗她：“是哪家倒霉的公子？哪天牵过来瞅瞅。”
　　倾桐啐他：“你才倒霉！取了老娘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墨拄着下巴瞅她：“你不是说你不想嫁人嘛。”
　　倾桐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苏墨：“看你说起云族公主那样儿，一看就觉得你深有同感，大概也是不想嫁人。”
　　倾桐无所谓地说：“随意咯，反不能一辈子不嫁吧。”
　　苏墨：“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嫁人？”
　　倾桐说：“我想当个大侠，云游四方，带着个男人太麻烦。”
　　苏墨：“......这不冲突啊！你没听说过好多神仙侠侣的传说么？”
　　倾桐：“不要。反正我就是不喜欢。感觉好多哥们儿，一旦成了爱人就没意思了。”
　　苏墨：“这样啊！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本来挺好的朋友，莫名其妙的就变了味道，让人觉得好没劲。”
　　倾桐突然抬起脸看他：“所以啊，你千万不要喜欢上我。”
　　苏墨一愣，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是坦荡且明亮的。苏墨轻轻笑起来，眼睛里闪耀着同样的清澈而温暖的光：“当然，咱们是一辈子的哥们儿。”
　　而现在，苏墨看着那个身穿白色雪莲裙的明丽身影，心里既无奈又好笑。他身形飞快地掠向高台，掀起她脸上的面纱，说：“倾桐小朋友，你可没告诉我你是云族公主。”
　　倾桐呆呆地看着他，好想骂人，又想哭，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道：“你是猪吗。”
　　苏墨无辜的看着她：“不是吧？人家好心来救你，居然这么骂人家。”
　　倾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笑着推了苏墨一把，眼里却闪着泪光：“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苏墨很想回句“被你踢了”，带现在实在不是贫嘴的时候，他看了看四周，戳了戳一边看傻了眼的倾桐“未来的夫君”，说：“走吧。”
　　倾桐微笑的看着他：“去哪儿？”
　　苏墨也微笑：“哪儿都行。”
　　于是乎，苏墨抓着倾桐的后领就要把人提走，刚施展轻功飞了一半，就被“未来的夫君”给抱住小腿拽了下来。
　　“未来的夫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俩：“你们要干嘛。”
　　苏墨面无表情地说：“抢亲。看不出来吗。”
　　“未来的夫君”哭丧着脸：“这种事情不是只发生在小说里吗？”
　　苏墨拍拍他的脑袋：“小说来源于生活。哥们儿，保重。”说罢，飞起一脚将他踹下了神坛。
　　那哥们儿在空中泪流满面。苏墨眯着眼看了看头顶上方的天空。
　　又是一个灿烂的晴天。
　　苏小红仰起脸看着苏墨，好奇地问：“爹爹，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后来，他被云族皇室满世界追杀的事他怎么会说呢。
　　苏墨咳嗽一声，道：“此事不必再提，总之，我带着倾桐出了云城后就分道扬镳了，至今没再见到她。”
　　妍夜听闻此言，脸色却变了变，道：“此话当真？”
　　苏墨道：“半点不假。”
　　这时，水里传来一个神神叨叨的声音：“完了完了......最后的线索也断了......”
　　众人闻声向水中望去，只见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正仰着脖子，一脸悲痛。
　　仰着脖子是因为他个子比较矮，感觉比妍夜还矮一些，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水淹没。他长得很白，像一个女孩子，嘴唇红红的，黑色的眼珠像两颗水灵灵的葡萄，整个人清清瘦瘦的，像个小鸡子。苏墨不禁想起他对倾桐说过要喝倒中原小弱鸡的话了......只是这人，不像是中原人啊......
　　这少年忧郁的看着妍夜：“小妍，看来我们又白来一趟了。”
　　苏墨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阁下可是云族人？”
　　众人看看那少年，感觉一点儿也不像，都说云族人对外孤傲，对内豪爽，可这少年既不孤傲也不豪爽，而且也没有云族独有的气质，还不如妍夜像云族人。
　　那少年心不在焉的说：“在下云族卓凡天迦一脉，正是倾桐的哥哥，倾岚。”
　　苏墨不止一次听倾桐说过她那个草包哥哥倾岚，那个总是说她是纯爷们儿的哥哥，比她还像女孩子。
　　倾岚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场，怎么说呢，大概用“诱惑”这个词形容再合适不过。
　　那是一种纯净的，隐秘的诱惑。
　　苏墨有些恍神的看着他，倾岚突然转过头来，凝视着苏墨：“苏少侠，舍妹走时可有说过什么？”
　　苏墨眯起眼睛，俯身凑近倾岚：“舍妹？”
　　倾岚沉默不语。
　　苏墨伸手抬起倾岚的下巴，眯起眼睛打量他：“装的很像么。你不和我说话我还没发觉。”
　　倾岚突然出手，掌风裹着水汽袭来，招招狠厉。
　　苏墨不耐烦地接了几招，一把抓住倾岚的手，道：“你有完没完？”
　　倾岚定定地看着他道：“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倾岚。亡辰只是我另一个身份罢了。”
　　“对，”苏墨讽刺得看着他：“就像王抻抻也只是你另外一个身份罢了。”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俩人认识？
　　确实。先前苏墨和倾岚是在中原认识的。倾岚是掌云派弟子，在中原的名字是亡辰。他擅长易容，在一次任务中扮作客栈店小二，代号王抻抻，并以这个身份遇见了苏墨。
　　那是倾岚和苏墨的关系还是不错的。直到倾岚率领掌云派一票弟子灭了风竹派在荆州的据点。
　　倾岚做这事时一点犹豫都没有，甚至在一片废墟的衍竹山庄再次见到苏墨时也是一脸平静。
　　苏墨当时就风中凌乱了：“小抻子，真的是你？”
　　倾岚淡淡地说：“苏护法叫我亡辰即可。”
　　苏墨因爱生恨（？），又率领一票风竹派弟子灭了掌云派在扬州的分部。二人打来打去，搅得整个武林都乱七八糟。因为风竹派和掌云派本就是江湖上两大霸主派系，尤其是掌云派，上到北荒下至南疆，哪里都有它的弟子。掌云派又有众多分支，倾岚所在的“易颜”就是其中一支。倾岚的易容功夫又是数一数二的，在掌云派那也是数得上的人物。
　　两人正僵持，凝碧楼的正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何薏若无其事的走进来，说“嗨。”
　　众人都扭头看她，碧笙夫人奇怪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何薏又买了块拔糖，拿在手里慢慢舔着：“什么意思嘛。”然后她一转脸，看到倾岚在水里泡着，惊喜地说：“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倾岚面无表情地推开苏墨的脸，道：“我还没问你，你不是应该在荆州......么。”他扭头看了一眼一边站着的苏小红，没有继续说下去。
　　掌云派在江湖上可谓四处树敌，不仅吞并了无数小派，还和风竹派、天音教等势不两立，走到哪儿都不得安生。这让何薏很是头疼，也是她不轻易透露自己派别的原因。
　　苏小红看了看何薏，又看了看倾岚，再看了看苏墨，脸绿了。
　　“原来是你。”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倾岚。其实说起来，苏小红已经见过倾岚很多次了——虽然每一次都不一样。
　　“教主说过，抓桩千面狐’，就带我去南疆玩。”她走到池边，默默地看着倾岚。
　　“所以，”苏小红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的波动，众人都没发现，她的声音虽小，但所有人都听得异常清晰，“跟我去天音教吧。”
　　倾岚若无其事地掏了掏耳朵，摘下两团棉花：“你刚才说什么？”
　　众人无语。他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明明和何薏说话的时候还听得见。
　　苏小红不说话，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颗红色的小铃铛。
　　“去不去？”苏小红说话还是轻轻的，那根绳子好像无风自动，小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何薏只觉得自己的腿瞬间软了，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步。其他人也都差不多，身子软得像面条一样。
　　苏小红又摇了摇绳子，不满地看着倾岚：“你说话呀。”
　　铃铛在空中摆动，池中平静的水面突然微微颤动起来。这下众人只觉得胸口一窒，心肝仿佛也都跟着颤了起来。
　　苏墨欲哭无泪，苏小红好像只有群攻技能啊！
　　这时，角落里的宋寻左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咳。”
　　说来也怪，他这一声咳嗽，让众人瞬间轻松了很多，好像打破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似的。
　　苏小红诧异，转身凝视宋寻：“你是谁？”
　　宋寻微笑，蹲下身子平视她：“忘了你大魔头叔叔了？”
　　苏小红恍然大悟，伸手指了指宋一：“那他是二魔头叔叔喽？”
　　宋一面无表情道：“我是大的。”
　　他们这边谈的愉快，倾岚那边却静的诡异。
　　传说中的，小夜莺的“大魔头和二魔头”叔叔，只有一种可能。
　　魔教教主和副教主。
　　怪不得凝碧楼有魔教至宝墨盒子......可是，关键是，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教二教主，今天齐齐出现在凝碧楼，墨盒子出世，小夜莺出现，江湖五大高手之一风竹派苏墨也在......凝碧楼这是要闹哪样儿啊！
　　不过说起来，江湖五大高手，已经有三个聚集在这里了。
　　苏小红，苏墨，还有宋寻。
　　没错，魔教副教主，才是江湖第一高手，人称扬尘公子。
　　夺命若扬尘。
　　何薏目瞪口呆，魔教副教主，给自己沏花茶？魔教教主，把自己绑到凝碧楼？她是有多大的荣幸啊受这等待遇！晚上做梦都会吓尿了好吗！
　　宋寻捏了捏苏小红的脸，道：“别带走你倾岚叔叔了好吗？”
　　倾岚脸都绿了，你才叔叔！你们全家都叔叔！
　　苏小红今天先是找到了苏墨，又遇见了大魔头和二魔头叔叔，开心极了，当下连连点头道：“好！叔叔说怎样就怎样。”
　　宋寻把苏小红抱起来，转头冲倾岚道：“令妹不在长安。公子请回吧。”
　　倾岚目光略呆滞，半晌才回道：“多谢扬......呃，宋公子相告。”
　　宋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直听闻‘千面狐’气质清隽，如远流乡的风景钟灵毓秀。今日一见，果然当得起‘灵秀’二字。”他俯身，凝视倾岚：“尤其是这双眼睛，天下在没有比这更清透的目光。”
　　倾岚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平静地说：“公子谬赞。”
　　宋寻淡淡道：“不过还是希望亡公子不要再出现在长安了。不然的话可能会给我教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已经算是警告了，倾岚知趣地说：“既然舍妹不在这里，明日我便同阿妍一起回扬州。”
　　苏小红眼睛亮亮的瞅着宋寻：“二魔头叔叔，你会和爹爹一起回荆州吗？”
　　宋寻拿过苏小红手里的铃铛给她系在脖子上：“叔叔不回荆州。叔叔要留在长安。”
　　苏小红失望地看着他：“为什么？”
　　宋寻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说：“因为叔叔是大魔头呀。”
　　苏小红坚定地摇摇头：“不，你是二魔头。”
　　宋寻站起来，对站在一边的天音教弟子说：“明日就带小红离开长安吧。”
　　苏小红泪眼汪汪的望着宋寻：“叔叔！”
　　宋寻无奈地笑笑，道：“小红乖。不要给叔叔和爹爹添乱。”
　　苏小红哪里肯依：“你们要去哪里？”
　　宋寻笑眯眯地看着她：“微澜之城。你还去么。”
　　苏小红脸色大变，往后退了一步，吞了口口水，道：“去，去那里干什么。”
　　宋寻一本正经道：“门派之议的地点就定在微澜之城，你不知道么？”
　　说起微澜之城......苏小红第一次去时就迷了路，在里面待了三天，饿个半死，最后还是被天音教教主给找到的。
　　倾岚突然在水中咳嗽一声道：“宋公子，即使明日可能会给贵教带来不便，但我代表掌云派，还是要参加门派之议的。”
　　宋寻一怔，低头看他。只见倾岚在水里微微歪着头，认真地瞅着他。那眼神，真的就跟只白色的小狐狸似的，灵动中带着点小狡猾。
　　宋寻突然明白倾岚的易容功夫为什么那么好了。太过纯粹的东西，无论染上什么颜色，都会彻底变成那种颜色。所以无论演什么人，对倾岚来说都轻而易举。他可以把形形色色的眼神覆盖在那双纯净的眼睛上，但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擦干抹净，而那被世间一切情绪沾染过的目光，依然静谧如初。
　　宋寻点头：“那是自然。不过不知这位何姑娘要不要去？”
　　何薏默默地看着他。
　　宋寻似在沉思：“嗯......”
　　装得挺像啊......众人都默默地看着宋寻。宋寻恍然大悟般道：“啊！何姑娘，我怎么忘了，你当然得去啊。”
　　有点冷场......何薏优哉游哉的喝了口宋寻给倒的花茶，道：“谁说我一定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