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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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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笙夫人优哉游哉的坐在椅子上。已经到了凌晨,微亮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池子里,又反射到墙上,整个屋子像被镀了一层水绿色的薄膜。
水里的人们有的皱着眉头,有的靠在池壁上,有的眼神茫然的望着天花板......看样子,是都困了。
凝碧楼里静悄悄的,连兔子都把头埋在翅不朗子里打瞌睡。苏墨抱着苏小红盘腿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苏小红睡的可香,大鼻涕泡随着呼吸颤颤巍巍,终于“啪”的一声,破了。
苏墨猛地醒了,抬头茫然的四下看看,突然发现苏小红头顶湿漉漉的,于是下意识的摸了摸嘴角......嗯,好像是自己的口水。
他把苏小红放在旁边的软垫子上,揉揉眼睛站了起来。腿麻了,只得一动不动的站着。苏小红也醒了,两只眼睛很亮,根本不像刚睡醒的,她走过去抱住苏墨的腿,不满的撅起嘴:“爸爸。”
旁边有一个沉静的男声说:“堂主,不如今早就动身离开长安?掌云派已经派人围剿蜂岩了。”
苏小红放开苏墨,转身冷冷地看着他:“走不走我自有安排。”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平静地说:“是。属下多嘴了。”
“你确实多嘴了。”苏小红稚嫩的脸上露出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冷漠,干净的童音里透着一种莫名的压迫。一时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不易察觉地扭曲起来。
那男子把头低的更低,似是极度压抑。突然之间,那股压迫消失了,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流通起来。
苏小红笑嘻嘻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起来吧。我逗你玩儿的。”
那男子站了起来,脸上还残留着隐忍的恐惧。
是的,恐惧。
他怕这个小他二十岁的堂主。本来,以她的能力,是应该在教里当长老的。但教主以没有经验为由,只让她当了个堂主。即使如此,苏小红在教里的位置,在众弟子心中已然是仅次于教主的了。
也许是因为看过太多人对她流露出恐惧,也许是因为没有苏墨的陪伴,也许仅仅是因为孤单——苏小红逐渐认识到,并且也逐渐习惯了她只是一个人的事实。
她感受到的最多的情感就是恐惧。别人的恐惧。甚至只要她一张嘴就有人惊恐地看着她,因为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夺人性命。
无论她说的是什么,是感激、撒娇、赞赏还是期待,人们都能直接过滤掉,他们注意的,只是包裹着那些话语的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苏小红都觉得没人听得见她讲话。她逐渐变得沉默。
只有在这时,她才能看见别人安心的脸。望着她的一双双眼睛,是一点点的胆怯和谦卑。
这就是你所期待的么?她在心里说。
她很想对他们说,我给你唱只歌吧,我唱歌很好听的。
但是从来没有人好好听过她唱歌,她甚至都不能随意地哼一哼。
教主知道后,慈爱地拍着她的头说:“你应该唱安魂曲,这个最适合你。”
于是苏小红挑了个晴朗的夜晚,穿上她最喜欢的小红裙子,一个人来到墓地,轻轻地唱了起来:
“以我今生罪孽,许你万世荣光”
也许无数亡灵听得见,那歌声里的温柔和纯粹。
苏墨说过:“只有在你用生命唱歌时,才能触动生命。”
苏小红做到了。但她那不是触动,而是收割。
苏小红出神的想,只有爸爸喜欢听自己唱歌呢。
苏墨看了一眼那天音教弟子,抬手按在苏小红脑袋上:“去,给叔叔道歉。”
苏小红:“......”
天音教弟子:“......”
这时,水中突然传来一个蛮横的声音:“喂!你想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岸上的人俱向下望去,又是那狐狸眼少女,只见她眉头紧蹙,眼睛眯起来,更像一只狐狸了。
宋寻垂下眼睛看她,那目光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让人觉得难以捉摸:“不知这位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中原人。”
确实,那少女虽骄纵,说话音调却总是有些微妙的上拐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味道。
“哼,无名小辈,自然不识我天族血统。”
宋寻眯起眼,碧笙夫人一愣,道:“北荒云族人?”
中原人都知道,在北荒,云族是最神秘且古老的一族,他们生性孤僻,自诩为天族,有着自己独特的皇室体系,崇尚祭拜,并拥有先进且庞大的天文学知识系统。而占星和扶軋,更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总之,是非常神道的一个族群。
苏墨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姑娘姓名?”
那狐狸眼少女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道:“在下妍夜,怎么,苏少侠听说过在下名号?”
众人都不解她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只有苏墨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连连摆手:“不认识,不认识。”
碧笙夫人奇怪地看着他,苏墨吞了口口水,站起身来说:“还请姐姐把这位姑娘放了吧。”
妍夜意味深长地看向苏墨:“苏少侠太客气了,想不到我天族人在中原也有这样的尊贵待遇。”
她刚刚还愤怒碧笙夫人将她关起来,现在又对自己可以被放出来受宠若惊,分明就是在戏弄苏墨。这小连苏小红都好奇起来,转头看向苏墨,道:“爸爸,你认识她?”苏墨哭丧着一张脸:“不认识,真不认识。”
妍夜恶作剧般的笑起来:“苏少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苏少侠。不对,应该说,整个北荒都没有不认识苏少侠的。”
这下所有人都好奇起来,碧笙夫人眼神微妙的看着苏墨,她这个奇葩弟弟又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了?
妍夜优哉游哉地靠池壁站着,说:“苏少侠的气魄和胆量,放在北荒那是无人能及的。想必再过上几百年,也未必有人敢在云族公主大婚之时,当着祭司长和所有皇室的面儿劫走公主,顺便把她夫婿一脚踹进神坛。
众人面色诡异地望向苏墨,苏墨一脸悲痛的捂着脸,道:“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妍夜笑嘻嘻地说:“怎么会是误会呢。我们天族人谈到苏少侠可都佩服得紧呢。”
苏墨干脆不说话了。苏小红低着脑袋看他:“姐姐姐姐,那个公主后来怎么样了?”
妍夜若无其事的说:“那可就要问苏少侠了。”
苏墨无辜的迎向众人的目光:“我不知道啊。”
这可不是苏墨在说谎,他确实不知道。一年前他到北荒游玩,正赶上云族公主倾桐选婿。他爱凑热闹,便去云城瞧个新鲜。那时没人知道倾桐要怎样选婿,只知道这个公主鬼灵精怪,不知相等什么新鲜法子,玩儿似的选起自己未来的夫君来。
苏墨到达云城时,云城正因为这事儿热闹得跟过节似的。苏墨一边玩一边听着公主的各种奇闻轶事,乐在其中。
有一天,他喝醉了回自己的小客栈,路上碰见几个劫道的小贼,便顺手把他们给收拾了。收拾完之后,便看到屋顶上蹲着一个穿着云族特有的白色雪莲裙的短发女子正好奇地看着他。
北荒短发的女子不少,不像中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摸不得更剪不得。这姑娘眼睛大大的,一头短发圆圆的柔顺的贴在脸上,像只北荒的雪地猫,可爱极了。
这姑娘正是倾桐。她偷偷溜出倾云殿,一个人在云城闲逛,正巧碰见苏墨。她见苏墨武功看似不高,身形却无比的轻盈出手似是轻飘无力,又似乎四处着力,一招一式,随意闲散,浑然天成,好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却招招凌厉——那种凌厉,是隐藏在骨子里的。
倾桐越看越惊,在苏墨停手时忍不住开口问:“这位少侠可是中原人?不知师出何门?”
苏墨打了个酒嗝,随意地拱拱手:“在下风竹派苏墨。少侠二字不敢当。”
倾桐见他一身白衣脏的像块抹布,脚上的草鞋也露出了脚趾头,拿着的扇子上画了一片竹叶,扇面还破了一个洞,湿漉漉的——想必是酒渍。这人怎的这样邋遢?倾桐想,虽说邋遢,却并不让人厌烦,反倒有种说不上来的洒脱。
倾桐跳下屋顶,也学着苏墨拱拱手,道:“不知少侠可否和小女子比划比划?”
苏墨定睛一看,两只眼睛才有了焦距,他挠挠头,斜斜睨着她:“姑娘好闲心。在下自是无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二人便比划起来,苏墨出手软软糯糯,跟逗小猫似的。他几乎都不怎么动,只是跳来跳去的,动作幅度很小,有点四两拔千斤的意思。倾桐却打得满头大汗,没一会儿就停了手,弯下腰扶住膝盖,呼哧呼哧喘气。
这是什么神功这么厉害?倾桐看得出来苏墨没使全力,不,他连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没使出来吧?倾桐眼睛越发的亮,像黑夜中猫的眼睛。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头目光灼灼的望着苏墨:“请少侠收我为徒!”
苏墨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弯腰把倾桐扶了起来:“姑娘不必如此,在下那一身功夫并不是什么神功,上不了台面。姑娘若是想学,在下倒可以指点一二。”
于是倾桐便和苏墨成了朋友。倾桐本不是个严肃的人,没几天就暴露了本性,用她哥哥的话说,倾桐骨子里就是个爷们儿。苏墨更不用说,干什么都跟闹着玩儿似得,两人一拍即合,互相称兄道弟起来,倒像认识了十几年的铁哥们儿。
苏墨和倾桐在云城玩儿了半个月,还不见云族公主嫁人的消息传过来,便和倾桐说,这个云族公主倒是任性,一场选婿弄得全城不得安宁,却至今也没选出个所以然来。
倾桐目光黯然的说,也许这个公主是不想嫁人呢?能拖一天是一天。都说云族公主爱玩儿,没办法,只能用这个掩人耳目喽。
苏墨不屑的说,切,不想嫁就不嫁,弄出这么个隆重的选婿来,到时候不想嫁也得嫁了。
倾桐目光凌厉起来,你说不嫁就不嫁?皇室的婚礼岂是儿戏,今日不嫁,明日不嫁,日久天长,只会贻笑大方。
苏墨笑着说,那又何妨?
倾桐一愣,喃喃重复道,那又何妨?
苏墨悠闲地说,贻笑大方,何为大方?云城百姓是大方,天下苍生也是大方,公主难道要看他们的眼色过活?她看得过来吗?听起来好像公主和国家里所以人有关,但真正认识公主,见过公主的又有几个?公主,在他们心里,只是一个名号罢了。无论是谁,是美是丑,是凶是善,都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跟他们又有何关系?公主不嫁人,他们就少块肉还是怎的?说到底,不过是面子。只不过公主的面子,比普通人要大一点。
倾桐怔怔的看着他,可是公主的面子,是国家的面子。
苏墨讽刺的说,这么看中面子,不如看中里子。
倾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道,放肆!
苏墨吓了一跳,无辜的看着倾桐,我说的没错啊!重视百姓生活,关心人民安危,这里子,可比面子重要得多啊。
倾桐端起桌上的酥云酒一饮而尽,再看苏墨时,眼里含着淡淡的苦涩。苏墨呆呆的看着她,一阵无言。
三日后,倾云殿传出消息,公主已选好夫婿,大婚之日定在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那日,倾桐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来找苏墨玩。苏墨遗憾地看着云城街道上一片繁华,觉得不能和倾桐一起去看公主大婚实在是可惜。
他独自一人,慢慢悠悠来到倾云殿。倾云殿外人山人海,几乎全城的人都赶过来凑这个热闹。
苏墨趁乱偷偷溜进大殿,倾云殿气势恢宏,外形是一朵巨大的盛开的雪莲,那一片片花瓣似羊脂白玉,又似天上柔软的云朵,整个大殿透着一股圣洁的气息。
苏墨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宫殿,凝碧楼的华美和它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大殿中心的神坛庄严肃穆,神坛中央是一个锥形的高台,高台的四个面是无数阶台阶,通向顶点,就像通往天堂的阶梯。而这个高台,又是这个巨大雪莲宫殿的花心。
因为宫殿外形是雪莲的缘故,倾云殿中心大厅是圆的,更确切地说是球形,球面下凹。苏墨沿着白色大理石台阶向下走去,弧形凹面的地砖上雕刻着巨大繁复的花纹,连成一个整体,又像某种神秘的咒文。
所有皇族都围成里外几个圆环坐着。苏墨趴在地上——他只能这样,因为说实在的,这个地方真心不好藏身,连站着都太引人注目。
好在有很多地砖是弧形的,他趴在地上,把下巴抵在两只手背上,无聊地看着大厅中心。
云族公主穿着白色的雪莲裙,头上戴着云族特有的带着面纱的皇冠,站在高台的下方。苏墨看着那身段,觉得说不出来的熟悉。他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己一直忽略掉了。
那公主和她未来的夫君一起向高台顶端走去 。苏墨面无表情的看着,背上却不知不觉出了身冷汗。
他慢慢地站起来,平静地说:“等着。”
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响起苏墨冷冷的声音,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这个不知何时闯进来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