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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首次归国(6) 她宁愿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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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易阳牧的骨灰盒被下葬在他生前亲自选定的墓地里,整个程序走得简单而寂静,等到晚上女人们回到家中,都已经心力交瘁,吃完楚阿姨熬的白粥配小菜,易夕辰看了一眼还在安慰着情绪不稳定的易茗舒的薛霁,头一次用好脸色和她说由自己来收拾。后妈感激了一声,又将全部注意力给了怀里的继女,这让小姑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快又不好发作,悻悻然端着碗筷走到厨房,耳中尽是侄女模糊的哽咽诉说,薛霁似乎说得很少,大多是在倾听的样子,只是间或冒出几声温润如水又听不真切的低喃,好像清泉一样荡涤了人的悲伤,又好像触动了更深沉的忧郁,让人完全释放。
无意识地冲洗着无油的碗筷,易夕辰想,也许薛霁真的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变坏了,她也许真的爱着哥哥,所以也爱屋及乌地怜惜着作为哥哥唯一骨肉的易茗舒,作为妹妹和姑姑,这是最好的事。但是在她的潜意识里,作为前女友,她讨厌这个可能性。
她宁愿相信薛霁有着更加深沉的阴谋。
——比如以易家财产和公司为目标。
就像现在。
第二天依旧没有给予失去亲人的人以喘息的时间,因为易阳牧的遗嘱要在商若梦商大律师那里宣布,而所有直系关系人都必须到场,也就是易夕辰、易茗舒、薛霁还有……易遥。
这次易遥是只身前来,他的后妻和二女儿显然没有被易阳牧囊括在亲属继承人范围内。
在等待商律师取遗嘱文件的时间里,易遥瞟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媳妇——女儿和孙女不愿意坐在那个位置——回忆起昨天的那场交错。
易遥心想,虽然处处和自己对着干的儿子是个软蛋,但挑女人的眼光却十分不俗,为他生孩子的前女友凌襄如今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岭岳集团的一把手,而妻子薛霁听说则是在数年来辅佐管理易远的功臣,从昨天看来,也果然是精明能干处事得体。
从这样一个女人手上抢到公司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易遥没有感受到压力,他虽然某种程度上肯定凌襄和薛霁的能力,却不认为那能和他自己相提并论,女人嘛。
他参与公司管理的时候女性企业家还没有成气候的,而母亲和所娶的两任妻子也都是传统女性,他一生没有吃过女人的亏,对女人的能力没有概念,无怪乎有这样的想法,他甚至不明白惹恼了她们会招致怎样的灾难,自然不把身边的人当一回事。
所以当商律师拿着一封文件袋进入办公室时,易遥正志得意满,他认为自己是在场的唯一男性继承人,财产分配的结果显而易见。易老爷子当年净身出户,并无旁系亲属,而死后留下百分之五十五的易远股权,根据遗嘱分配,其中百分之三十归易阳牧,百分之二十给易遥,最后百分之十五属于易夕辰,其余资产也各有安排。后来易远经过数次注资变更,三人手上的股份份额也相应地下降,易阳牧又收购一部分股权,加上妹妹的那一部分也不怕父亲反击,依旧是将话语权牢牢控制在手里,但如今他一过世,易遥剩下的最大潜在对手不过是没有一点儿从商经验的女儿易夕辰,他很有自信对付。在他考虑,儿子虽然讨厌他但应该不至于糊涂地把公司交给一个废物,也许套现的动产不动产没有他的份,对经营权他却志在必得。
易遥当然也清楚女儿有多恨他,而孙女也不会喜欢他,在董事会议上是不可能支持自己的。但按照他的预期,只要自己达到百分之三十,他就可以通过笼络别的董事来夺取公司。
商若梦扫视了一遍四位继承人确认身份,她几年前就兼任易远的法律顾问和易阳牧的私人律师,所以对他周围的人包括出国的易夕辰都有了解,并不需要核对身份证件的手续,又看到无论是谁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待结果,她正正色,再无赘词,低头开始宣读遗嘱说明。
易阳牧一年前就写下这份遗书,那时他虽然缠绵病榻,思维却依旧清晰,公司的许多重大决策也还是由他拍案的。因此他描述的每一项详细分配都让人一听就明白,很难产生什么歧义。
易阳牧在遗嘱里将他手上实际拥有的股份分作了四份,独女易茗舒占有接近一半即为百分之十六,妹妹易夕辰得到百分之七,也就意味着她的股份达到了百分之二十,而他的妻子薛霁则是获得了百分之六,加上她已拥有的百分之四,也得到了公司的十分之一,而最后的百分之三仅仅只是给父亲易遥一个交代,将他的股份勉强维持在和大女儿一个水平线略上一点。易阳牧还将个人名下的动产不动产均分成两份,由女儿和妹妹继承,由于易茗舒尚未达到法定成年年龄,所得一切资产便由监护人薛霁代为管理至于她十八岁生日。最后指定薛霁作为遗嘱执行人。
遗嘱写得很清楚,附录里还包括了草拟好的股权让渡书、所有产权证明以及公证证明,法律上毫无瑕疵,且连十七岁的易茗舒也听得懂。分配宣布以后,易阳牧家的三个女人自然毫无异议,但不出所料,易遥勃然大怒,表示不服。
他确实拥有了最多的股份,却只比女儿多出零点几的比率,而在场的三个女人加起来则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六,这意味着什么?
他拍案而起,恶狠狠地瞪着薛霁,声色俱严道:“你、你……是不是你教唆我儿子写下这份遗嘱的?你这个狐狸精!是不是觊觎我们易家家产!!”
易遥开火的首先就是薛霁这个唯一的外姓继承人,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外人,更是因为她现在拥有自己的百分之十,加上代易茗舒管理的百分之十六,达成了所有董事中最高的百分之二十六,又是现任的副总经理和代理董事长,威胁比女儿和孙女加起来还要大!
他也调查过薛霁的底细:家世清白,为人低调优秀,学业事业一路顺畅,大学三年级通过司法考试,大四未毕业时就已经在易远实习并预签了工作合同,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法务部门,而后三年中半工半读完成MBA研究生课程并一路升职,第四年和易阳牧结婚,一年后易阳牧传出罹患绝症的消息,那个病症并非人力可导致的,她也没法做手脚。
她的来历去脉,竟看不出半点可疑——当然易遥想不到的是,女儿和这个儿媳妇有过一腿的蛛丝马迹都被儿子清理地干干净净。
易茗舒没想到薛姨会被爷爷这样辱骂,甚至比几天前姑姑说的还难听,心头立刻激起一阵波澜,刚欲回嘴却被后妈的一只手拦了下来。
薛霁安之若素地坐在椅子上,眼角上挑,竟漾起一丝嘲讽:“易先生说笑了,我想要动这笔财产还能有更好的方法,看来您对继承法的了解还不够。”
这话听着很奇怪,易夕辰心里嘀咕,她虽然也听到薛霁获得的份额并不是很多,但总觉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心存疑惑,她侧眼看了一下薛霁,也想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薛霁并不打算自己说,在场正有一位专业人士,她对着正对面的商若梦笑了笑。
商小姐对顺势展开的家族内讧毫无兴趣,原本打算就在一边作壁上观,但薛霁提到这个话题却让她一激灵,抬头就看到薛霁正向她示意,心下略有感触,对方如此有礼数,那么他也必须说句公道话。
“易老先生,您确实误会易夫人了,她说的没错,如果真是看中您家的财产,她和易先生之间就不会订立婚前协议,里面说明了夫妻婚前财产和婚后收益独立归个人所有。倘若没有这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根据继承法二十六条,易先生的财产将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其中一半首先归属易夫人,剩下的一半才会作为遗产根据遗嘱分配。恐怕到时易老先生要得到的更少了。”言下之意,得到的只有区区一点股份,薛霁在这次分配里只是吃亏,半点没有讨到好处。
听到这,自始至终沉默不动的易茗舒缩了缩头,若有所思。
薛霁笑道:“多谢商小姐用专业知识为我解围。”
她的赞扬很短,商若梦却听得明白,这个不过是个法律上的小问题,她也熟知易远情况,也知道这位总经理夫人出身法科并曾就职于公司法务部,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条款,她让自己来解释,是因为自己才是专业人士,若是任由一个家属来说明情况,对律师来说确是件掉面子的事,所以反倒应该是自己道谢。
她们这边礼尚往来,易遥脸上却更加阴晴不定,他忽然模糊地想起前妻过世时走的是法定遗产程序,他那时确实拿到了许多妻子从娘家带来的私房钱,而因此高兴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