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甚难解》朔秋夜

6、首次归国（5） 天人永隔，

　　因为这场多年前的父子反目，易阳牧带着易夕辰几乎和易遥决裂，甚至差点登报声明断绝亲子关系，之后基本上也不再来往，所以这也是薛霁和公公一家人头一次正式见面，而她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面对易遥，让人看不出她知不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的险恶。
　　“是的，易先生，您也不要太悲痛。”
　　“悲痛？我还不至于。”老头子有些嘴硬。
　　“你——”易夕辰火苗上窜，却被易茗舒拉住。
　　“他是您的儿子，易先生。”薛霁陈述事实。
　　“哼，这小子已经不把我当老子，我还能把他当儿子！？当年我们斗得死去活来，这小子为了公司继承权竟然敢把我一脚踹走，真是很好啊！”
　　“易先生，逝者往矣，还请您尊重亡夫。”
　　“哼！！尊重？我这个不孝之子宁愿把产业交给你这个外人，也不愿还给他老子，他有哪点尊重过他老子？现在他死了更好，省得我找他麻烦！！今天我来只是为了遗产问题，其他的无所谓！”
　　这句话一出，就连薛霁也皱起了眉头，易茗舒也咬着下唇，一边的易夕辰更加不能忍，她从小就这么被趾高气扬的父亲骂来骂去，娶进门的封欣媛也从不给她好脸色，若不是易阳牧处处护着她，她早就不知被打骂成什么样了，，所以对这个给自己童年带来灰暗的男人，她满心只有怨恨，现在这个男人竟然还那么说她哥哥，怒火在胸中翻滚，终于如同马上爆炸的压力锅，全然释放出来了。
　　她冲上去就指着他的鼻头大骂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哥哥！？你从来没管过我们兄妹，就连妈妈死的时候你也不在！？你以为是哥哥要和你抢这个公司的吗？你手上那么多股份他都没抢！如果不是你没出息让爷爷失望，他也不会选择培养哥哥，哥哥就是因为操劳过度死掉的你知不知道！！你当然不用做事白拿钱，而他拼命工作，就是就为了分红养活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
　　“你你你、你这个不孝女！！”
　　女儿暴走，老子更是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只见他扬起巴掌挥下的一刻——
　　“啪！”
　　女人的脸上立即浮现出通红的五指印来，让人心疼。
　　“你！”
　　“薛霁！”
　　“薛姨！”
　　彷佛什么都没发生在她身上，薛霁波澜不惊地说：“夕辰，冷静一下吧，请注意现在的场合，阳牧也在这里呢,他不会想看到两位重要的家人这样的。易先生，稍安勿躁，遗嘱会在明天早上十点由商律师在事务所公布，想必您也已经收到通知函了，何必急在一天？您请回吧。”
　　易夕辰因为这句话终于清醒沉默下来，她也不愿哥哥在天之灵看到这幅景象，今天是为他送别的日子，她为了那个男人置气实在不值当。而同样顿了顿动作的易遥也察觉到现在的情形，父子血脉相连，又是唯一的儿子过世，即使他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不伤心，初闻噩耗也偷偷抹了许多泪。但他素好面子又嘴硬，平时生气失态也总在家里面，在灵堂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他还真的没法再出手打骂，又被人下了逐客令，很难再呆在这里。
　　“哼，好，走了！”
　　直到父亲怒气冲冲地带着自己和母亲离开前，易怜眉始终未发一言，因为从小不亲，她对兄长也很情薄，但到不至于像父亲那样罔顾亲情。这次随行也是想要好好送别的，只没想到父亲还是那样情商低坏脾气，姐姐也不遑多让，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女，她想，幸亏自己没有被遗传到这样的不良基因。
　　不过，也有好事。
　　她一脸兴味地看着这场闹剧从开始到收场，而在转身的最后一刻将眼神都放在那个人身上，挑起眉，对这个自己该称呼一声“嫂子”、名叫薛霁的女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回去以后，可以问问那个人。

　　就在易遥一家走出灵堂的时候，另外一位重要人士恰巧同他们擦身而过。
　　那是一位看上去像三十岁、黑色素装上别这白花、极为优雅有气质的女士。
　　“妈妈。”
　　易茗舒情难自禁地唤着，因为刚刚爷爷留下的刺激，眼泪竟刷地流了下来。
　　是了，这个人就是易阳牧的前女友、易茗舒的亲生母亲、如今岭岳集团的总经理凌襄。
　　易家当初与凌家交好，两家撮合易阳牧和凌襄的意愿也很明显，当时易阳牧急于寻找和父亲抗衡的砝码，而凌襄则对易阳牧的人品能力认可，两人间虽无炙热爱意，却也不愠不火地交往着，因为有着迟早要结婚的预期，也让年轻的他们尝试了禁果。
　　可是当二十岁的凌襄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却产生了巨大的抗拒心理，在她的人生规划中，孩子不可以这么早出现，而她的计划也不会为任何人打破。她不愿意将自己的最精华的人生阶段拿来照顾孩子，而易阳牧正相反，他无比渴望着完整的家庭，而一个孩子更是他梦寐以求的天赐礼物。两个人之间由此产生的巨大矛盾也直接导致了决裂，凌襄放弃了孩子回到凌家，而易阳牧独自抚养易茗舒长大。
　　来人止步在三人之前，漂亮的眼睛先是安慰似的注视着女儿，在女儿的压抑的抽泣声中，她轻轻低首，为逝者默哀片刻，而后识趣地忽略了薛霁脸上的红印，告慰着道：“阳牧英年早逝，我也……非常伤心。茗舒、夕辰……还有易夫人，请节哀。”
　　“妈妈——”
　　易茗舒抱住母亲，而凌襄也回抱过去，低声呢喃道：“孩子坚强点，你爸爸也不会想看到自己的心肝宝贝这样伤心的，你还有这么多爱你的人，如果需要我，我也随时会来到你的身边。”
　　母女俩温存了一会才分开，然后凌襄转过身对薛霁道谢：“这些天茗舒也蒙你照拂，多谢。”
　　在薛霁嫁进易家后，经易阳牧引荐她认识了凌襄，而后易阳牧卧病在床，都是靠薛霁在外打理生意，便少不了与凌襄时时见面，她们个性又相似，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凌襄又经常从易茗舒口中听说薛霁对她的照顾关怀，更是觉得这个人值得一交，所以于此时这同一个男人的现在式和过去式已经相处地极为融洽。
　　“凌小姐，阳牧走的时候还挂念着你，他说希望你以后能找到比他更好的另一半。”
　　“这时候怎么说这些……”凌襄嘴角撇开一抹苦笑，“他总是这样处处为别人着想。”
　　女人的眼里有着无法掩饰的伤感，虽然没有一纸婚书，但她一直视易阳牧为前夫。两人无法结成姻缘，却依旧保持着紧密的关系，他们既是生活上的友人，亦是生意场上的伙伴，更是共同养育一个女儿，以至于所有人在薛霁出现以前都以为这对男未娶女未嫁的旧侣迟早会重新走在一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合不成一个圆，说是性格不合也好，说是选择的道路平行也罢。
　　而今，天人永隔，便真是缘尽了。
　　凌襄怀念地扫过那灵柩，最后再三鞠躬，再向一边的家属颔首作为道别。

　　半天的追掉会使得易夕辰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的每一个亲友——当然除了父亲易遥——对薛霁都那么看重？为什么连凌襄这样在她眼中高不可及的女人也和薛霁相处那么融洽？
　　不过她并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因为追掉会一结束，易阳牧的遗体就要火化了。
　　易茗舒又一次哭得不像样，她才十七岁，在这最美好的年华里却失去了一生最重要的人，眼泪不由完全覆盖了小脸打湿了衣裳，可没有人能责怪她的失态，因为比她那位年长八岁的姑姑比她哭得更加凄惨，就好像世界即将毁灭一样嚎啕着，如果不是薛霁挡在她面前，也许这个冲动的女人就要冲上去抱住水晶棺不放了。
　　更可况……薛霁也哭了。
　　她并没有像另两位家人那样肆意地发泄着悲伤，只是微红的眼角和时而滴落下来的液体不小心吐露着这个事实，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她由心而发的哀伤，在这时，连易夕辰也没法否认薛霁对易阳牧真有感情。
　　当三个人终于尽情释放了泪水，也就是向易阳牧最后道别的时间了。她们目送着遗体进入火化房，各自向天堂的那人保证——
　　我会好好遵守我们的约定，薛霁在祷念，守护你最重要的两个人。
　　我会好好照顾茗舒，易夕辰默默握紧拳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我会好好的生活下去，易茗舒对自己说，就像父亲所期待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