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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首次归国(4) 女人间的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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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易家做饭接近十年的楚阿姨刚刚将菜摆上桌子,她总是在十二点整做好饭,误差很少超过五分钟。虽然还在头七里,但因为得到女主人的示意,她特地做了几个易夕辰爱吃的肉菜,不过许多年不见易小姐,她甚至有些忘记了她的口味,还亏得女主人提醒她易小姐爱吃香辣,其中水煮肉片尤甚。
很奇怪,夫人过门的时候易小姐早已离家,即使兄长新婚也未归国,但是本该未曾谋面的夫人竟然如此熟悉小姐的喜好,刘阿姨想,大户人家总是有些常人不能理解的地方,但这些奇怪的地方以她的立场并不适合好奇,所以做完饭她就和往常一样离开了易家。
现在在易家两代女眷面前餐桌上摆着的就是楚阿姨辛苦一上午的成果,六个菜明显超过三位女士所能承受的范围,但这并不阻碍易夕辰开动,她虽然心情郁闷低落,但从下国际航班就没有吃过东西,饿了超过整整一天,现在简直想吃掉一头牛,更何况里面三道菜都是她的至爱。
一筷子夹起红辣的肉片送到嘴里,易夕辰差点流下眼泪,人的乡愁总是会因为熟悉的东西而触发,刚出国的头两年,她吃着自己做出来不伦不类的水煮肉片也会偷偷哭,现在吃到了家的味道,她又怎么能不伤心?
家犹在,人已逝。
她忽然记起哥哥在世一起吃饭的情景,心里一悸。
她停下自己的进食,夹了一块鱼放在易茗舒的碗里,说:“小舒,你还在发育中,还要学习,要好好补充营养。”
这些都是哥哥当年说的做的,现在她想要将这样的待遇全给哥哥的女儿,她第一次为谁夹菜,易阳牧、薛霁或是她的三个前男友都没有这个福气,则是易茗舒获得了这个殊荣。
——薛霁始终吃着自己的饭,她素来沉默寡言,即使姑侄俩的互动尽入她眼,也没有反应。
易家的饭后洗碗任务一贯是轮流进行,不过托现代科技的福,所谓的洗碗也不过是用水冲洗一下表面的大块污渍,然后就可以放在洗碗机里自动运行。轮值的易茗舒收拾完一切后,回到饭厅,看到姑姑和后妈两人还是面对面坐着,保持着各自之前的姿势,也没听到别的动静。
易茗舒是个十七岁的雨季少女,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她从小是父亲一手带大,但在易阳牧精心的培育下,她身上几乎没有单亲家庭孩子可能有的性格缺陷,却又有着单亲孩子的早熟和敏锐。在昨天易夕辰问她薛霁是不是对自己不好的时候,她就感觉姑姑和后妈之间是相识的,甚至可以说,是相熟的。虽然不知道她们以前的关系如何,但现在毫无疑问的是易夕辰讨厌薛霁。而薛霁呢?
——最起码是不讨厌的。
易茗舒觉得,薛霁对易夕辰有着年幼的她看不透的感情。而自己心里竟产生了阻止这种感情蔓延的冲动。
“薛姨,下午还要去公司吗?我想你陪陪我。”
薛霁回过神,才发现是继女倚在厨房门口,俏生生的少女我见犹怜的样子使得母性勃发,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想要这孩子好好的。
“嗳,我这几天都会好好陪你的。”薛霁保证道,“我一直会陪着你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易夕辰也看到了这样的易茗舒,心里也是一软,她放下和薛霁无声的对峙,柔声安慰道:“姑姑也是,姑姑也在这里陪你。”
兄妹、父女、夫妻,这是皆由一个男人的关系而衍伸组合的家庭,而在失去了这个男人后只剩下三个女人,但是女人间的相守相护也可以是那么温暖坚定,纵然有矛盾有冲突,也因彼此的羁绊而相容,一同抵抗来自外界的恶意。
作为亡者家眷,这天下午三人一起从医院接出遗体,她们也随着就来到灵堂安排准备一切,或者说,姑侄俩在遗体边守灵,而薛霁一个人安排一切,从装饰到接待再到结束后的火化,这些事情对长期从事管理工作的薛霁来说都很简单。
易夕辰看着嫂嫂干练的身影,难掩焦虑,这两天自己不断观察着她,却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女人太过精明能干,若是有什么图谋,单凭自己和侄女绝对无法抗衡,加之易茗舒根本早投敌营,光是自己的话——
易夕辰悲伤地看着堂中央的棺椁,那里面躺着她前半生最重要的人……没了哥哥,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别说是对付谁了,她甚至对未来的生活都产生了茫然。
对忽然情绪低落的姑姑,易茗舒还以为她是勾起了回忆,见后母频频用余光注视着她们,继女也不由焦躁起来。
在父亲躺在医院的那些年,都是薛霁陪着易茗舒度过的,她对薛霁也充满着崇拜和敬爱。可只有两天,薛霁对姑姑的关心就已经远超易茗舒的想象,那些曾经全部投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一半都分给了别人,这让这位丧父的女孩更加脆弱。
姑姑与侄女几乎同时叹气,因为同一个女人,而女人在听到这两声叹息后,顿了顿,便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三个人之后在灵堂守了一夜的灵,第二天就是预定的易阳牧葬礼。
易阳牧为人敦雅处事周到,临死前还签下了角膜捐赠协议,可见心善。并且他在业界也声誉颇好,素来有儒商之名,所以他的死令包括同业者也深感遗憾,也因此,来哀悼的人异常的多。而这其中也包括了几位极为意义重要的人物,比如——
“你怎么来了!”
走了几轮过场,易夕辰早已道谢地麻木,在三个人走近棺木的时候,她又一次抬头准备说话,到声音在看到来人时忽然放大了数倍,脸上也显露出熊熊的怒气。
这也不怪,这一家子……或者说这半家子是易夕辰这辈子最痛恨的人——
那个因为她的怒吼也显露怒气的男人是她的亲生父亲易遥,跟着他身后左侧、在易夕辰看来尖刻恶毒的女人是不被易家兄妹所承认的易遥后妻封欣媛,而右侧面无表情的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易怜眉。
他们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在哥哥的葬礼上!?
易夕辰咬着牙瞪着眼前的人,就好像要扑上去撕咬一般,她甚至忘记了现在的场合,只想这三个人快点离开。但是有决定权的人毕竟不是她,她还是像从小那样没得到易遥的半点关注,他只是扫过小野猫似的易夕辰,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我儿子亏待你了,小薛,你要节哀啊。”
孔夫子曾叹德之沦丧莫过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可那却能准确形容易阳牧和易遥之间的关系。易遥是易家爷爷的独子,当年易老爷子离开本家独自开创事业,便把公司注册名起为“易远”,意之一固然是有“远离易家”的意思,意之二即是将这公司作为第二个儿子重视,行易遥,路易远。
易遥自然是作为当年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随着父亲打理事务,学到的却尽是老派商人心狠手辣的手腕,以压榨他人剩余价值累积初期资本,之后公司日益壮大,他也欣然选择政治婚姻增强实力,如无意外,他在老爷子过世后就可以完全接手易远,打造他梦想的商业帝国。
可惜易阳牧就是那个意外。
易遥从来不顾家,也对子女不闻不问,易阳牧只能由母亲亲自照顾,而易遥直到得知父亲要亲自教导十八岁的儿子时才发现,这个孩子已经成为他最大的威胁。
易遥讨厌易阳牧的个性,他认为儿子心慈手软妇人之仁,易阳牧也恨易遥对子女的成长和母亲的过世都无动于衷,同时经营理念上的碰撞让他们在公司事务上的摩擦越来越多,不断增加的裂痕终于在易爷爷病重不得不选定继承人时彻底崩为了对立的山崖。
结果显而易见,易爷爷认可了易阳牧更加现代化的经商方式以及四面通达的手腕,他赢得了胜利,而易遥被踢出了总公司,屈居在分公司里,除了手上的股份,再无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