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甚难解》朔秋夜

3、首次归国（2） 我从没变过

　　登机起落，取好行李，三小时瞬息而逝，易夕辰离开六年后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却是为了那么个悲伤的原因，当看见熟悉的哥哥的司机在出口等待她的时候，压抑已久的情绪堵上了心口，长途跋涉之中强忍着冷静，现在要回家了，怎么还需要伪装？
　　“易小姐……我来接你了，夫人也在车里等着你呢。”
　　夫人？
　　司机似乎不知道她对他口中所谓“夫人”的身份压根没有头绪，只是帮她拎起行李，一路沉默地引导她走出机场，来到停车区的轿车前。
　　就在司机打开后备箱放东西的时候，易夕辰迫不及待地打开后座车门，就真的看到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也正侧转过头与易夕辰四目相对。
　　她的眉梢修长而上扬，细目挺鼻，唇瓣轻薄，长发绾起，美丽又与生俱来带着凛冽的气势，只是无法掩盖的眼底阴影与苍白脸色又显示出此时此刻女人的哀伤和脆弱。
　　这张脸，易夕辰又熟悉、又陌生，无法言喻的心情也因这个人浮现。
　　“你……”
　　“坐进来，有什么话开车再说。”
　　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近乎命令，让易夕辰愣了愣，没好好休息的大脑就真的随着那个指令做了。
　　这时候司机也上了车，回头得到女人的点头示意，就拉开手刹，换挡踩油门开动。后座的两人在这期间都没说什么。
　　等到车子上了机场高速，窗外掠过一辆辆车，易小姐放空的眼神终于因对方的一句话而收敛起来。
　　“‘妹妹，欢迎回来。’——这是我替我的丈夫、你的哥哥说的。而我要说的是‘六年未见，你还好吗？’”
　　学姐……薛霁，她的前女友——是哥哥的妻子！？果然这六年来是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易家二小姐心里乱作一团，在打开车门的前一秒她还有一股憋不住的气卡在胸腔，开门后那股气直接顶到了喉咙，她想要把这股气放出来，结果让下一句的口气显得极差。
　　“我一点不好！”
　　“我想也是。”薛霁淡淡地接话。
　　易夕辰皱起眉。
　　“你哥哥刚过世，你心里头那么苦，怎么会好过？”
　　前一句还那么挑衅，后一句却温柔地包裹起自己的悲伤，晃神间，易夕辰又看到六年前那个待她极好的前女友。
　　握在身边的拳头舒开又锁紧，她准备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问，现下却一句都说不出，只能呶呶嘴，随便反问着：“那你呢……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这时那个一直保持着端正坐姿向前看的黑衣女人已经侧过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地对上了她的眼。
　　“我的丈夫死了，你说我好吗？”
　　当然没可能还好好的。她现在是易家的主母，一家之主过世，悲痛未已，所有的责任又都推给了她，而且每晚带着继女在医院守灵，但这些天她睡得不比易夕辰多。
　　姑嫂之间又一次陷入了冰冷的静默泥沼里，自知失言，又不清楚对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易夕辰体会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她离开了易家那么多年，终于回来了却面对的是永逝的兄长和关系尴尬的嫂子，家里还有一个未成年的……
　　瞳孔微括，应是想起了什么，易夕辰忽然抓住身侧兄嫂的手，语气生硬地质问道：“茗舒呢？你和她……？”
　　易茗舒是易阳牧与前女友的女儿，也是易夕辰认可的亲人中仅剩的一个。但此时易小小姐和易夫人存在的关系却勾起了易小姐最深沉的阴郁。
　　这世上，有一种身份的人易夕辰最讨厌。幼年时所有苦痛记忆扑面而来，她止不住那股恨意。她甚至觉得圣人有了那个身份也会变成可恶，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前女友？握紧拳头，深深地拧起眉，她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人定是品行不堪，哥哥不许回国的禁令也肯定和她有关，甚至那些邮件……
　　“茗舒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们相处地很好。”
　　女人的辩解无法撼动易夕辰的印象，她像一只小兽般低吼着：“你肯定在骗人！薛霁，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头一次被易夕辰直呼其名，对于她的忽然暴走，被莫名指责的女人还是纹丝不动，她好像料到归国的小姑子因为什么而发难，甩开被钳制的手，冷道：“我是怎么样的人，我以为你清楚。”
　　“……你变了。”易夕辰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易夕辰当然这么认为，她们交往过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毕竟该做的不该做的都经历过，甚至是彼此某种意义上的初恋，按道理互相理解得也差不多，可那时候在易夕辰面前的薛霁哪里是这样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纵然是较之常人冷淡，但对待女友堪称完美情人，否则也不会直接导致养刁胃口的易夕辰连甩三人，可见她心目中的薛霁优秀至斯。可眼前的薛霁对待她好像个陌生人，又有那么不堪的身份减分，这六年来的变化无常，易夕辰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
　　但是这个理由被当事人驳斥了。
　　黑衣素颜的女人凝视着她好一会，眼里掠过许多读不懂的情绪，最后竟展露了久别重逢的第一抹笑容，却是凌霄花似的孤冷，瞬间凝结了后车厢的气氛。
　　“辰辰，我从没变过，只不过是那时候给你看到一半的我，而那你没资格再看到，剩下的另一半，就是现在的我，亲爱的小姑子。”
　　薛霁初唤的昵称是两人当年最和美的时期习惯的称呼，而最后却又用身份来隔开了距离。她的意思那么明确，使易夕辰被堵得没话说，知道自己理亏，毕竟被迫出国时连句话都没有交代，等到气消了想开了都已经是大半年后的事，再想联系也不好意思，如此这般，在流言到了风口浪尖上却就这么生生抛下了恋人离开，是个人都要心生怨气。
　　但再怎么怨，也不应该出卖灵魂吧——易夕辰还是没有缓解她心中的愤怒，既然薛霁恨她，她就以同等的心情回应。
　　于是第三次的静默一直持续到了车子完全熄火。

　　易夕辰又累又烦，更加不想和某人同处一起，车子一停就率先开了车门。
　　易家宅子上下三层配一个小型花园，内附泳池，是标准配置，在别墅档次里居中。而且到底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且家人不多，自然不会有什么排列成行的下人，司机是公司的，在易夕辰走之前，家里只有一个保姆阿姨定时来做饭，同时有家政公司定期保洁。当然，这也与易阳牧喜欢清静和睦的家庭关系有关，他不喜欢为家人营造冷硬僵化的豪门气氛，许多事只有家人自己亲力亲为才能更加加深感情。
　　易夕辰进了大门，就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生从沙发上站起，往这边迎上来。
　　“薛姨……还有姑姑，你们回来了。”
　　易夕辰皱皱眉，易茗舒头一个打招呼的，竟然在是易夕辰后面进来的薛霁。
　　待姑姑看清楚侄女的样子，便更加生气了，她第一感觉就是后妈虐待继女，才让她这么憔悴——女孩子明显这些天哭了许多，好看的双眼如今红肿，年轻粉嫩的皮肤也变得惨白，本应青春姣好的脸上黯淡无光。
　　她胡思乱想，站在那不动，背后的薛霁只有自己越过她走到易茗舒面前，伸出手默默继女的头，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问：
　　“你又哭了吗？”
　　不说还好，易茗舒一听到她的问话，压抑不住心里的悲痛，抖着肩膀抽噎着，又流出了泪水。
　　薛霁有些伤脑筋地注视着小女孩，她从来不擅长安慰哭泣的人，这些天都只是备好纸巾守在易茗舒身边难以开口。但这次情况不同，后面有个怜惜心全开的姑姑，身子忽然被推到一边，一转身就看到易夕辰心疼地抽出纸巾擦拭侄女的泪痕，好一副姑侄情深的样子。
　　薛霁对眼前景象扬起眉，心里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这时司机拖着几个行李箱走进来，她便不再打扰重逢的家人，自己指引着人把东西都放到二楼易夕辰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