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甚难解》朔秋夜

2、首次归国（1） 易阳牧死了

　　易夕辰坐在图书馆里，旁边是一摞高的书，眉头攒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努力拼凑着明天就是
　　due time的十几页paper。
　　人人都说资本主义国家好，易夕辰非常不同意，她绝对拥护伟大的祖国，恨不得立刻投入故土的怀抱，在这里的生活，她有太多不满。
　　虽然是转了原校的两年学分，但是因为教育体制的不同，她很是艰难地修完了所有的课程，学分才勉强达到了毕业的标准，后来又被兄长要求继续读了一个master degree，虽然导师Dr.Li就是哥哥的朋友，但是依旧被各种group work和paper折磨。
　　越是被折磨，她就越想念国内大学的各种快乐，那里有随时能吃到的美食、KTV和酒吧，这些在加国除了极少数大城市外都是难得的享受。自从来到地球的对面，她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要呼吸motherland的雾霾。
　　可连这样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
　　易阳牧时常在出差时顺道过来，有时还专程带着女儿易茗舒走探亲签证过来住上一两月，却不允许易夕辰回国。
　　易夕辰当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她也曾想过瞒着哥哥偷偷回国快活一阵子，可惜易阳牧只给了她一张上限为六位数加币的visa card，要由他支付账单，连买个口香糖的记录都备了案，更不要说买机票了。易阳牧甚至非常明确地告诉她，她可以全世界乱跑旅游，但不许在任何以普通话为官方语言的机场里逗留。
　　近一年半来，易阳牧也很少来了，甚至连电话视频都日渐稀少，从邮件里得知，哥哥是由于操劳过度在医院调养，甚至连公司的事务也交由据说值得信任的副总去做，本以为这样兄长就没精力再关心她的事情而肆无忌惮，不想并没有获得大赦，在这边由哥哥打下的关系网，在给予她生活各种方便的同时也给她同样程度的监视，一周一次从哥哥私人邮箱里发过来的邮件，随处都暗含着某个意味：“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小样儿，别乱跑。”
　　于是在这种城市过日子，枯燥无味，了无生趣，除了谈情说爱外，毫无娱乐项目，她又是个漂亮开朗的姑娘，很有吸引力。因此，在这六年期间，易小姐换了了三个男友，可惜最后无一幸存，通通下课。
　　“一个不够浪漫，一个太过风骚，一个成绩太差没有帮助，都不及格。”
　　当她板着手指和闺蜜gossip时这么说，闺蜜就会问她：“这村子里哪里来这么又浪漫又内敛成绩又好的男人？”
　　呃……不是男人，是前女友。
　　但易夕辰当然不会这么和闺蜜这么说，六年里她好歹是想明白当年是谁将自己那码子事传开了。不就是宿舍某位室友吗？没钱又没貌，唯一能胜过自己的成绩又在薛霁的庇佑下被超越，自然不会快活。不过在这年头这位姐们竟然没有下毒分尸杀死自己，只是拍照片发在校内网这点就让易夕辰深感谢意了，也让她不敢再冒失地乱说话。
　　幸亏当时的对话是用中文，“她”与“他”一样发音，否则以老外那套男女分明的措辞，还需要花点脑筋粉饰。
　　小小的城市，华人圈也就这么大，朋友、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转三转的关系就能涵盖所有人，即使在民风开放允许同性婚姻的枫叶国度，国人们也依旧保持着一贯八卦嘴碎拉帮结派的优良传统，封闭的环境造就闭塞的观念，而被贴上“同性恋”的标签就意味着被排斥在所谓主流意识深重的人群之外成为异类。易夕辰是社会动物，她不可能为了一段朦胧的感情就放弃与三教九流厮混的乐趣，反正她不在乎对象的性别，只交男友也是可以的。
　　这位曾经懵懂无知的大小姐如今已能将利害关系看得清楚，可见六年来，抱怨归抱怨，易夕辰终于如人所愿地成长起来了。
　　所以，易阳牧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这个消息来的很突然，就像春日晴天里劈了个雷，不管人们手里有没有伞，瓢泼大雨就这么落下了。
　　“小辰，你冷静听我说，……于国内时间四月十三日下午四点，经抢救无效，你哥哥……过世了……I’m sorry。”当被Dr.Li课后留下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易夕辰才知道哥哥压根不是什么过劳调养,而是身患绝症。
　　长兄如父，何况被兄长一手带大，易阳牧这与她相差十多岁的哥哥是比父亲还要亲。
　　易夕辰听到“过世”两个字以后，就双眼一黑，完全地懵了。她只是看着Dr.Li的脸，心里一片空寂，久久的，才憋出两个字来：
　　“真的？”
　　易夕辰本能地问着，一点都没察觉她质疑的是一脸严肃从来不苟言笑的导师。
　　这不怪她，她大半年没有亲眼见过哥哥，对哥哥的印象还留在最后一次视频那张只是有点消瘦苍白却难引怀疑的脸。
　　Dr.Li了解她的心情，再次郑重地点点头，沉痛地说：“小辰，是真的，易先生……阳牧是真的去了，就在五个小时前。”
　　再次将这个信息在脑内消化许久，易夕辰才钝钝地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哭，一个最亲的亲人死了，她应该嚎啕大哭……可是她眨眨眼，干涩的眼眶里挤不出半滴液体。
　　“哦，我知道了。谢谢Mr.Li。”
　　她点点头，结束对话，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外套，机械化地穿上，再拿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临出去又说了声，“Dr，bye，have a good day.”
　　她吐字很慢很清楚，就像刚刚出国上第一节课的生涩新生，将问候告别的用语说得刻意而用心。
　　从走到停车场，开车回家，打开门，打开暖气，坐在沙发上，易夕辰始终都保持着生硬刻板的表情，怔怔地看着前方。
　　走斑马线等红灯，没有超车加速，温度25°整，正坐无盘腿无歪斜。
　　易阳牧死了，她哥哥死了。
　　她要回国。

　　就在易夕辰打开电脑准备买机票前，她习惯性地打开了自己的邮箱。
　　窗口里面密密麻麻地挤着各种来源的邮件，商店广告、用户通知、导师交流……还有来自易阳牧的邮件。
　　打开最后一封标注哥哥为发件人的信息，看到发送时间是上周末。上面照例是问候自己的学习生活，然而简略地叙述最近不好不坏的身体状态，结尾总结为“一切尚安”。
　　易夕辰不是傻子，即使她悲痛难当，也知道这不对劲。
　　一个发件两天后就重病逝去的人，怎么能亲自打出这么一封家书？
　　可是来源确是是易阳牧私人信箱，而那口气那遣词用句，又分明和一年多来所有邮件毫无区别，更甚至内容里提到自己数月前的某笔夸张的旅游开□□是只可能是付账单的那个人知道的信息。
　　面对这个无法解释的问题，易夕辰的急切又加深了一层，她刚想关掉页面打开Air Canada的官网订票，只听一声“叮”——有新邮件。
　　刷新一下，就看见最顶端加粗黑的新邮件主题：“机票已订，速回国”，然后发件人是……
　　“哥哥([e-mail]）
　　to me
　　我已订了明日凌晨一点AC飞往北京首都机场中转XN航空回C市的航班，请尽快收拾行李出发，到达后会有人来接你。”
　　随后紧跟着一封转发的航空订票信息，来自同一个邮箱。
　　易夕辰看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两天后，一架红白标志的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国际航站楼的停机坪。
　　当天就联系Dr.Li写了一封全权委托证明交给他代办休学手续，接着收拾行李安排其他事务，第二天凌晨就赶飞机，在多伦多转机后直飞国内，全程航行时间也长达25小时，易夕辰在这两天的睡眠时间竟不超过五个小时。
　　从北京入境检查，再取行李走到国内航站楼，透支的精神和体力让她几近崩溃，接下来却还有两个小时的候机和一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
　　五年后首次身处全中文环境，眼所见耳所闻尽是母语，久旷回乡，易夕辰疲惫的心情又开始激荡起来，甚至思绪也开始变得清晰。
　　为什么哥哥过世前，没有提过一点病危的事？甚至连去了后，也不是国内直接通知到她，而是转由一个要熟不熟的Pro.Li来传达呢？
　　她忽然回忆起几年之间哥哥的变化，更加联系起那条不许回国的禁令。
　　当年不过是一件小事，虽然名声有损，但毕竟没有人身伤害和严重的精神伤害，哥哥有什么必要把自己流放国外还不许回家呢？除非是有什么人不能让她见到，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只要再几个小时就能回家，兄长的过世和即将揭露的真相让这个度过人生四分之一的女人迷茫困顿，自从十岁起，被易阳牧悉心照料的妹妹就再没经历过这样大苦大悲复杂纠结的心理活动，如今保护者离去，由此，也正意味着易夕辰即将正式面对现实，再没避风港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