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一粒粟

47、交锋

　　儿时一起玩耍的场景随便一抓，就能浮现在眼前。那些甜的、苦的、痛的，拉拉杂杂的一大片，层层叠叠的迎面扑来。
　　“你，”李丽抓抓刘海，“你在吃饭？”

　　马永贞低头看看自己一粒饭不剩的餐盘，笑着点头。“是啊。食堂也不能看电影啊。”
　　李丽更局促了。竭力张大眼睛分辨，“不是。是你在哪个连？”
　　马永贞扔掉筷子，专心找李丽谈话，“就在你隔壁么。那个男生连。”他说这话，探过去身子，“点名的时候，我还听见你的名字来着，喂，你也听见我的了吧？”

　　“没有！”李丽一口否决。
　　“那你怎么认出我的？”马永贞笑。

　　李丽语塞。但瞬间调整好状态。她觉得在马永贞这么淡定的情况下，如果自己太过于紧张，那这种随之而来，莫名其妙的战败感，真的太让她感觉不适了。
　　没路走的时候，就迎面上吧。
　　按照李丽的一贯作风，她抬起自己高贵的下巴，“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马永贞眼睛笑眯起来，额头上的小疤痕，也轻轻地动了一下。李丽记得，那是他调皮爬树碰的。这么些年，那痕迹倒是淡了，但并未消散。
　　“我啊。是听见的呗。”他玩味地说，“你们教官的嗓门可真响。”

　　战败了！
　　李丽脸色爆红。

　　她恼羞成怒，拍了桌子就要走。在离开的一瞬间，却又被马永贞拖住手，“怎么？又要跟我绝交？”
　　李丽定住。
　　那时的绝情话，她还记得一清二楚。是她说跟马永贞绝交的，然后他真的就走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李丽说不出话，情急之下，只想着有人来救场。她着急地看着安心，希望她能过来。手上握着那个明显比她的手大了一倍，骨节分明有些瘦的手掌，像一把烧红了的钳子一样，让她觉得接触到的皮肤滚烫之际。
　　安心怎么还不来。

　　正焦急间，那手却松开了。
　　“那你走吧。”马永贞把她的手摔开，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李丽握着手腕，怅然若失。马永贞的长相跟小时候并没有太大差别，但这样冷冷的样子，却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就算长相再相似，中间空白了那么久的时间，终究是变成了横亘两人之间的一堵高墙。她逾越不去。这样的马永贞，让她觉得茫然。

　　以前想了那么多次的重逢、道歉，现在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甚至设想过，如果再见面，马永贞不再认识她，那该怎么办。但事实上，现在马永贞认出了她，两人之间却再也无话可谈。

　　哪有人小时候的玩伴，在长大了之后，还是挚友呢？
　　儿时的情谊，少年时期的歉意，整个成长过程中的唯一的温暖。终于在这一刻，冷风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李丽觉得自己真的可笑。

　　她转身，想要离开。
　　还没跨出去。身边传来“噔”的一声，李丽扭过头，马永贞的餐盘正在桌子上打旋。
　　“不送。”他冷冷地站起身。

　　长高了。
　　这是李丽的第一念头，她站在马永贞旁边，直到他肩膀。差了整整一个头，二三十公分的距离。
　　马永贞跨前一步，李丽正好挡在他面前。“麻烦，让一让。”他离的很近，脚尖还触着李丽的鞋子，她的脸颊甚至能在他说话时，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飘过。心跳莫名变快。

　　“李丽！”王长宁一个跨步冲上来，揽住李丽，警惕地望着跟李丽对峙的高个男生，“他是谁？”
　　马永贞冷冷地扫过去，“跟你没关系。”

　　安心紧紧跟过来，看着那男生的大黑脸，也有些惊怕，在李丽耳边念叨，“李丽，这是谁啊，看着挺凶的么。”
　　“他……”李丽想要介绍，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马永贞端着餐盘，静默两秒，毫不犹豫地转身，从另一侧走了。小时候瘦弱的身体，现在看起来，虽然依然瘦，但并不是没有力量的弱。

　　“算你跑得快！”王长宁马后炮。揽着李丽肩膀的手，悄悄地滑下去，在腰的地方停住。
　　安心看见了，在一边捂住嘴笑。李丽没有动作，任他揽着。王长宁得意地笑，侧过半边脸，冲安心笑得很嚣张。

　　“咱们走吧。等歇一下，又该军训了。”他体贴地说，只比李丽高高半头的小身体，背挺的很直，神气活现的走着。
　　有熟悉的男生望着他，笑呵呵地冲他竖大拇指。

　　“去哪儿？”李丽回过神。
　　刚一动，立刻觉得自己腰上的障碍物。眉毛一挑，毫不留情地给啪掉了。
　　王长宁哎呦一声，手放在李丽面前，“都红了，你干嘛！”
　　“活该。”李丽笑骂他，“你这毛病手毛病脚的，到现在还没改啊。”
　　安心咯咯的笑，偷偷地对着王长宁做了个鬼脸，再附送一个加油的握拳。跟在李丽身后走了。

　　王长宁搓着手，嘿嘿地奸笑，“打是亲骂是爱，不怕。”男生们起哄，“就是么。”围观的蒋天一把拍在王长宁肩上，鼓励道，“小伙子不错，加油。”
　　“嗯，那小子再敢惹李丽，我揍死他。”王长宁夸张地挽袖子。好一幅英雄的样子。

　　食堂外边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人。一层层的台阶上，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认识的不认识的，滔滔不绝地侃大山。还有人拿出手机，一个一个地问号码，这是结交朋友的好地方。
　　安心也加入了要号码的行列。但她可不是乱要，都是拣军训时站在前后排，聊天聊得来的女生要。

　　也有人问李丽的号码，但在听说她还没手机号的时候，撇了撇嘴走了。有手机的人，却没手机号码。这话谁信？
　　李丽不以为意。捡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等安心疯完回来。

　　她跟马永贞从今以后，真的算是陌路了。
　　小时候不懂，经常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长大了好不容易隐隐约约懂得里面的意思了，那人已经骑着竹马跑丢了。等再见时，已物是人非。
　　还真是，不如不见。
　　不见的时候，还能在心里想念。痛苦的时候，难熬的时候，拿出那些回忆暖一暖冰凉的心，告诉自己依然还有人在关心。只是他需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然后，再在等待中，寻找春暖花开的缘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李丽觉得自己鼻子有些酸。她还记得，走出餐厅的一刹那，她偷偷回头，正对上马永贞寒冬三月的刀子脸。
　　他明显是讨厌她了。
　　李丽想要骂人，从小就不英雄。长大了更狗熊。这是对待青梅应有的态度吗？

　　休息只有片刻，接下来就是各连领军训服时间。李丽她们连排在了下午时间段。
　　领到服装的女生们迫不及待地跑宿舍换衣服，不少人想借着这几天的时间圆下军人梦。

　　“其实我是很想当兵来着。但是我妈死活不让，说是太苦。不适合女生。”安心翻来覆去地看衣服。都舍不得放下。
　　“那你跟一个人还挺像的。”李丽正在试自己的服装。听出她话里的不甘，安慰道，“不是每个人想当就能当兵的。听说军队里也有身高啊，体能啊，什么的限制。”

　　“我知道啊。所以都很少提了。”安心一把捧住衣服，“这就是军装！哈哈。”
　　李丽笑她，“这哪是军装啊。这就是一件T恤。”

　　惹得安心踢她一下，“不管了。就当军装穿吧。咱身材也好得很。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谁也是相当兵没当成？”
　　“王长宁呗，整个初中、高中，一直念叨着要考军校。我以为高考后就报了，谁知道会在这见到他。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安心呆住，默了一会儿，试探道，“你真不知道他为啥在这儿？”
　　李丽想了下，猜测道，“没准是没考上，调剂到这了。”

　　“摆脱，老大。”安心夸张地叫，拖着长腔鄙视她，“能考上咱们学校的人，会考不上军校？”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丽耸肩，“没准他是不想报考军校了呢。”
　　安心送她两个卫生球。“同学那么久，你好歹也关心关心人家。”

　　“怎么关心？”李丽穿好衣服，做个伸腿试衣服合身不合身，“我又不是他妈。”
　　安心噎得说不出话，“李丽，你真不知道王长宁咋想的？”
　　李丽摇头。

　　安心叹气，“可怜的王长宁。”
　　李丽不以为然，“他才不可怜呢。从初中到高中，左拥右抱的，不知道多自在。他就跟女生关系好。姐姐妹妹的认了好多。”

　　“真的？”
　　“真的。”
　　“这是作死啊。”安心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