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一粒粟

33、风波

　　马永贞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推开李艳扑到李丽身边，小心地扶起李丽的脑袋，慢慢地翻过来，李艳站在旁边看的清楚，他的手都在颤抖。
　　“流血了。”他沉声说。
　　一向机灵活泼的眼神里，沾满了恐慌，“叔，快找医生。李丽流血了！”

　　这话震得还站在原地发蒙的李国庆抖了一下，跑出门，“我去找，我去找。”
　　李艳看见李丽有些苍白的脸色，面上头发凌乱，额头上鲜血不断地冒出来，半张脸都快被血覆盖，两年前的景象又慢慢地浮现在眼前。
　　她颤抖的越来越厉害，李丽一动不动地躺着的情形，跟当年那人躺在门板上不动的样子渐渐重合。

　　“啊！”她尖叫了一声，抱住头蹲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声音都变调了，“妈——妈——”
　　她艰难地，声音干涩沙哑，一些字眼甚至听不清楚，因为她发音愈加困难，“别……别……。”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重重人影，若隐若现地逼近。李艳蹲在地上，腿脚费力地移动着，左躲右闪，“别……”
　　然而那身影还是刹那间就近到了眼前，李艳瞳孔放大，双手都抓乱了头发，仓皇的像是面对死神般，本来还很低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过来！”

　　“来了来了，别怕。别怕。”过来的人影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李艳尖叫着，挣扎着，掐了好几把，直到那人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哄说道，“别怕，别怕，妈妈在。”
　　她才感受到一丝温热。
　　惊惶地抬头看了眼，剩下的一丝理智让她认出了是刚嫁进来的寡妇，王莹。她的身体是温热的，胸口是跳动的，话语是温柔的，握着她的手是温暖的。
　　这就好。
　　李艳挣了下，在王莹本来要放手的时候，猛地环住了她的腰。哇地一声哭了，“妈。”

　　翠儿本来正和王莹聊得挺开心，被李艳尖叫的声音惊的一蹦。
　　板凳都带倒了，嘭的一声砸在地上。
　　她还没回过神，王莹就已经急忙地跑出来了。
　　院子里，马永贞正抱着躺在地上，一脸血的李丽，而李艳则蹲在她身边，抱头尖叫。
　　像是又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翠儿觉得自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一个劲的重复，“这个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转了两圈，凉风一起，简直是谁在摸她的脖子，树上的一片小叶子被风吹落，好巧不巧地轻轻掉在她头发上，像是无形中谁在拿东西砸她。
　　她立刻受不了了，只觉得刚刚还艳阳漫天的小院子，变得阴风阵阵。
　　惊的两步就跨出了院子，兔子都没她快。
　　走到大马路上，才心虚忐忑地喊，“大嫂，我……我去找娘过来。你别害怕！”

　　小院子里一片混乱，李艳死死地扒住着王莹，一步也不让她走，一直呜呜地哭，样子凄惶无助。
　　马永贞抖着手，袖子都被血染红了，可李丽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他哭丧着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嘴里不停的喊着李丽的名字，期待她昏迷中还有意识，想要把她喊醒。
　　谁也没工夫理那个仓皇出逃的人。

　　王莹不能动，又牵挂李丽，只好一边搂住李艳安慰，一边问马永贞，“李丽怎么样了？”
　　连问了好多次，才把马永贞的心思唤过来一些。
　　他头也不抬，“还在流血。”
　　言语中带了明显的迁怒的怨气。

　　“那你帮她捂住伤口，别让血流了，这么流下去，可怎么办。”王莹忧心忡忡地说。
　　李艳还在哭，她根本不能赶过去。
　　“你别着急，好孩子。你听婶的话，就这么办，快一点。”见马永贞一直在犹豫，她忍不住催促道。

　　马永贞的手悬空放在李丽的额角上方。
　　他心里拼命想着按下去，手却怎么也都放不下。
　　那双平时做饭干活都极为灵活的手，这个时候颤抖的不成样子，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怎么都不肯放下去。

　　你是个胆小鬼！孬种！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
　　马永贞眼睛死死地盯着伤口，狠狠地往下压手，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遇到了无形的阻力一样，离她的额头还有一寸远的时候，再也放不下去。

　　“你这孩子，倒是快一点啊。”王莹急得直跺脚。
　　马永贞被她的声音惊动，手颤了颤，眼睛眨了一下，泪水就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他从来没见过李丽这样血淋淋的样子。
　　真的很害怕她就像爸爸那样躺着就不动了。再也起不来，只被一堆黄土给埋住了。

　　泪水越流越急，马永贞处在崩溃的边缘。在看到李丽的这副模样，脸色苍白，血却怎么都止不住后，他的心神被害怕占据，全没了往日的机灵劲。

　　王莹急得不行，李丽流了那么多血，伤口肯定很深，这得先止血。
　　“乖，李艳，我先去看看你妹妹。别怕。”王莹试着放开李艳，打算先去救李丽。
　　她重复了好多遍，李艳才恍惚着应了声，记得李丽是妹妹，也就松开了手。

　　王莹松了一口气。小声的安慰着李艳别怕，搂着她往李丽的方向去。
　　谁知刚走进李丽，还没蹲下去，李艳又尖叫起来。
　　手脚胡乱地挥舞，其中几脚甚至踢在了李丽的身上。

　　李丽毫无知觉地躺着，腿却被李艳踢得给移动了位置。
　　马永贞猝不及防，没想到李艳会这样发疯。转眼间看到李丽额头上的血似乎涌出更多，本来就哭的通红的眼睛瞬间充满了仇恨。
　　他咬着牙，一步跨过去，狠狠地推了李艳一把，“你滚一边去！”

　　李艳重重地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尖叫。全身团成一团，样子分外可怜凄惨。
　　马永贞这一下使得劲大，连王莹都差点被带歪。
　　她顾不得李丽，马上上前扶住李艳，生怕她也跟着受伤，那就真的照顾不了了。

　　一到跟前，李艳就立刻认出了她，大哭着扑进她怀里。王莹被她的样子激的鼻子都酸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一向乖巧的大女儿，原来有这样歇斯底里的一面。
　　这恐怕是被她妈妈去世的样子给吓到了，留下了创伤，所以才会这样。

　　她自己没有儿女，李艳对她的依赖，激起了她隐藏在心里的母爱。
　　王莹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拍着背，哄小孩子似的，哦哦哦地，拍一下哦一声。像是在唱摇篮曲。

　　那边温情脉脉，这边却分外冷清。
　　马永贞觉得，自己直到今天才知道李丽在家中的地位。他从来没想过，像个野小子似的皮实，有有着火爆脾气的李丽，除了被爷爷教训，在家中竟然会被人无视到这个地步。
　　可怜的李丽，他心酸地流泪。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有着狂热的，甚至不顾一切地希冀着，只要李丽能站起来好好的，他什么都愿意干。
　　哪怕以前，李丽为了他去偷钱被揍，他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王莹安慰了李艳一阵后，觉得她似乎安静下来了，就不敢再过去，只是仰起声音问马永贞李丽怎么样了。
　　这次却没得到回应。
　　马永贞正专心地按着李丽周围的头皮，他不敢按住伤口，怕会变坏。想着平时里割破手指的时候，按住手指根就能止血，便先试着按下。
　　等着李国庆喊医生过来看病。

　　然而先来的并不是李国庆，而是李四爷和四奶奶，老二老三跟在后边，他们媳妇却没跟来。
　　马永贞抬头望了一眼，眼中的希望瞬间没下，又回头去照顾李丽。刚刚的方法似乎挺有用。

　　四奶奶一进门，先看了看李丽的伤势，扒了扒她的头发，发现伤口也没多深，就去看李艳了。
　　李艳还在哭呢。
　　她心疼地拍拍李艳的肩膀，眼睛泛红，“我的好孙女，没吓到吧。都怪你那个死妈，死了都死了，还让人不安心，看看好好一个孩子给我吓成什么样子了。”说完又去骂李四爷，“都怪你。那个时候我说了孩子还小，就不见最后一面了，你偏偏让见。看这下好了吧，我好好的孙女给吓成了这样！你赔我啊。”

　　李四爷瞪了四奶奶一眼，但是看见李艳那副样子，也就没吭声。
　　“老二，去抓点草木灰，给李丽掩上。”他声音低沉地命令道，“老大是越大越糊涂，小孩子哪有不磕着的，连看都不看一下伤口，就去找医生，这下又得多出点出诊钱。”
　　老二老三对视一眼，俩人就进屋里去找点烧锅的灰了。
　　农村里干农活，难免会有伤口。基本上都是用这种方法治的，土方子也有土方子的好处。

　　院门外不知道啥时候又挤了一堆的人看热闹，闹哄哄的，爬墙头的，从门缝里看的，议论纷纷。
　　李四爷看着心烦，吼着墙上的人下去。
　　他年纪越来越大，生活的不顺遂让他的脾气更加暴躁，说起话来也冲的很。
　　墙上的小年青，被他几句话就给撵走了。

　　四奶奶还在抹着眼泪心疼李艳。
　　老二老三俩人，倒是不吭声，一人拿了个布条，一人抓了一大把草木灰，就要给李丽包扎。
　　马永贞死拦着不让。那布条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还是脏兮兮的，用这个缠头，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两方正在胶着，院门又被咚的一声跺开。李四爷恼怒地瞪过去，以为是谁家看热闹的小孩子。

作者有话说

　　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