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一粒粟

32、懵懂

　　“你爸妈怎么样，你知道吗？”马永贞撇了眼李丽说，随手揪了根草在嘴里噙着，“小孩子就不要管大人的事。”
　　“你知道什么。”李丽也不屑。
　　其实她知道的不少呢。

　　“我妈那时候老是哭。跟我爸也老吵架，从来就没有刚刚那样过。”李丽望着掩着她妈的地方望去，“我妈肯定看见我爸这样。你说，她心里得有多难过。”
　　在马永贞看来，这个总是调皮，总是不知道啥时候脾气就暴起来的女孩子，这个瞬间，似乎长大了。
　　那种深沉的悲哀，超越了年龄，从她瘦小的身体中散发出来，让整个空气都因这哀痛变得稀薄起来。

　　“别乱想了。你妈她不可能会看见。”马永贞眨眨眼，肯定地说，“我奶奶说了，一码事归一码事。死了就是事情过去了。活人跟死人再也没牵扯，你妈在下面好好的呢。你别咒她了。”
　　“真的？你奶奶说的？”
　　“当然是真的。”

　　李丽又望了望那个方向，风吹过麦浪，一路吹到脸上，柔柔的，像是人的亲吻。
　　她感受着，心里渐渐地平静下来。
　　接受了这春风的安慰。

　　“既然是奶奶说的，那就当没错了。”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学着马永贞的样子，抽了跟麦秆，嚼吧嚼吧，放在门牙缝里叼着。
　　马永贞狡黠地笑，“奶奶可就叫上啦？那可是我奶奶，你可不能叫。”

　　李丽蛮横地耍了耍拳头，看见马永贞躲了躲，才得意地说，“想挨打了吧？我就叫了奶奶了，你能奈我何？”
　　她觉得自己理足，因此说话中气就特别足。那“奈我何”三个字拉的特别长。
　　简直像一把钩子，直把马永贞的全幅心神都给勾去了。

　　他跟傻了似的，话略过脑子，直接从喉咙里蹦了出来，“只有媳妇才能跟我一样喊。”
　　话音一落，立刻就感觉世界静了下来。
　　连一直聒噪的虫鸣，都识相地趴着不发声，一起等着这句话落地后，炸弹般的效果。
　　马永贞手紧紧握着，里面都是汗水。嘴巴动了动，一直咬着的草立刻被齐根咬断，直挺挺地落下来，打在他的鼻子上。

　　“喔。”他一下回神，忍不住揉了下鼻子。
　　“你说什么？”李丽扭头问道。一脸的无辜加茫然。

　　马永贞的□□功立刻破功，憋了一肚子的气争先恐后地放了出来。
　　甚至还从他身上发出了“卟——”的一声。

　　“真臭。”李丽捂鼻子。
　　马永贞脸爆红，连秋季里捞上来的，被家里大人炒得红彤彤的虾子都比不上。

　　但李丽却意外的，有种见到虾子的香甜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静静地躺着，手还在鼻子上捂着，仅露出的一双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马永贞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女孩子般秀气的小鼻子，鼻翼一呼一吸，黝黑却对于男孩子来说过于清秀的轮廓慢慢地变得黑紫。
　　这些细微的小变化，似乎是烤在麦芽糖的文火，微小，却能够让她的心软和的化成一坨糖汁子。

　　风吹麦浪，一股股清新的味道，让躺在其中的人都给熏醉了。
　　李丽就觉得，她似乎又重温了一遍醉酒的滋味，脑袋晕乎乎的，心有点快，手有点汗。

　　想要摸一摸。
　　这个念头一出来，李丽就上手了。
　　于是，在马永贞还没从刚才的窘迫中回神的时候，她的爪子已经摸到了那长长的，细细的，还在忽闪着的小扇子上——
　　狠狠地扯了一把。

　　“你干嘛！”马永贞这下像被惊到的虾子，一下弹跳了好远，捂住眼睛，有些惊慌，有些委屈地问。“疼死了，你干嘛？”
　　李丽随手扯了自己的一根睫毛，跟刚刚揪下来的几根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不满意地说，“你是男孩吗？为什么比我的还好看？”

　　马永贞又羞涩了。
　　捂住眼睛的手动了动，终于还是选择移开，不自在地偏着头，眼睛眨巴的更厉害了。
　　长长的睫毛简直能扇出勾人的小旋风。

　　“马永贞。”他听到李丽这么喊他，嗯了一声，却不敢回头看。
　　这有点奇怪，他从来没有在面对李丽的时候这样过。
　　心里很紧张，却又有点期待。站在身边，睁圆眼睛看着自己的李丽，似乎像吸铁石，让他不能远离，莫名地感到了浓厚的引力。

　　李丽的手指头抿了抿那排突然引起她兴趣的小扇子。
　　指甲掐住一根，又要用力。

　　“嘶——”马永贞立刻又跳了起来。
　　李丽哈哈大笑，手指一松，那长长的睫毛就飘落在地里，瞬间就看不见了。
　　马永贞却痛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眼睛通红地骂李丽，“疼死了。我的眼要瞎了你赔啊。”
　　李丽围着他转了一圈，“瞎不了，放心吧。”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眼睛痛死了。”
　　“我没用力啊。”
　　“没用力也疼，要不你试试？”作势就要扑上去。
　　“我的妈呀。”这次奔跑的换成李丽了。

　　俩人一路追逐着回家的时候，李国庆正在跟翠儿商量事情。

　　翠儿坐在堂屋的凳子上，面上带笑，话里却藏着刺，“大哥大嫂，我今天就厚着脸皮过来求你们了。给你亲兄弟指一条明路。”
　　李国庆跟王莹对视一眼，笑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这样的话干什么，我一个当大哥的，肯定会顾着弟妹的。这你放心……”

　　他话还没说完，又被翠儿截了过去，“大哥的为人我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才过来求你。想来大哥也看不过去自家兄弟揭不开锅，自己却吃香喝辣的。我就知道大哥不是这种人。”
　　李国庆：“……”

　　王莹见她这样，李国庆话还没说，她就句句堵死。
　　虽然听着都是聪明话，但实在是聪明过了头，让人听了添堵，偏偏她还以为话说到了地方，在自鸣得意。

　　因此也就站起来，端起一杯李艳续上的一杯水，笑着给翠儿送过去。
　　“翠儿。我既然嫁过来了，就跟着喊你一声弟妹，翠儿。你刚刚没听清你大哥说话。这事。他正要跟你说。刚刚我们俩还特意跑到你家去找你们，但是刚巧你们不在，这才一路找了回来。其实说的就是这个事。”
　　她见翠儿接了水喝了，才接着说，“你大哥在外边几年，挣了点小钱，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就想着带着你们兄弟一起出去闯。一家人，一条心，总比外人来的贴心。大家有钱一起赚，也让外人看看咱们李家的兄弟跟别家不一样。”

　　几句话下来，翠儿就连连点头。
　　说道，“就知道大哥肯定忘不了兄弟。只是前两年就过来说过，让一起出去，那个时候，家里正忙，老三又懒，死活不出去。这才耽误了。幸好大哥不生气，还想着要带着自己不争气的兄弟出去干。”
　　她嘴里骂着自己丈夫，面上却没有半点歉疚的样子，笑眯眯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看到李国庆眉头都皱起来了。

　　王莹察言观色，赶紧接下话，“都是自己的兄弟，哪有记仇的事。何况那会也真是忙，你大哥跟我说了好多次了。还说这次怎么都要拉老二老三出去闯，外边的钱多，好挣。虽然辛苦些，但也比家里种地强了不少。”
　　翠儿听她说到了外边，好奇心上来，就有些激动地问，“大嫂，你也去过省外边。那到底怎么样啊？是不是真的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她这么问，王莹肯定得答，俩人说到兴起，聊得热火朝天。

　　李国庆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透气。不想再看那边的人一眼。家里人总是这样，他想着简简单单地说话，办事，别人却总是拐了几道弯地试探你。都是自己人，值得这样吗？
　　他有些失望地想。

　　“爸，我回来了！”李丽拍门进来，从他身后一把跳上他的背，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吊着，“猜猜我是谁？”
　　这是她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而那个时候，爸爸总是一把抱住她，从背后挪到眼前，用胡子扎她的脖子。妈妈就站在一边看着他们闹。那曾经是她最喜爱的游戏。后来却不玩了。

　　“啧。下去，多大了，还闹。”李国庆被勒的喘不过气，不耐烦地把李丽扔了出去。用的劲有些大，一下把李丽给甩了出去。李丽没站稳，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半天没有动。
　　李国庆更加不耐烦，“起来。地上脏不脏？就这么趴着，知不知道干净？”
　　李丽的身子轻微地动了动，却还是没起来。
　　李国庆抽着烟，烦躁地上前，似乎是想要踢过去，临到之前却及时刹住了。骂道，“李丽，快起来，不然别怪我揍你了。”
　　仍是没动静。
　　“爸！你看！”正要上前帮忙的李艳指着李丽尖声叫着。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更，今天继续。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