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看云清（九疯番外）》薛逸初

3、明尊

　　那日在宅子中闲逛，哪知回到房中的时候，里面早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你是谁？”池漠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就是那个从南疆缘遥宫来的人？”那人不答反问。那是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孩子，也许比他大一些，肤色苍白，薄薄一层敷在骨头上，几乎能看的见血管。抬头看去，面容隐藏在乱糟糟的头发中。头发的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乌黑的眼仁。池漠一眼望去，心中隐隐觉得不舒服。
　　“我是。你是谁？”池漠避开他的眼神，只是盯着他的手说道。同时身子已经自觉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毕竟这个身份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是敌是友，都要保持警觉。
　　“你不用怕我。”那人察觉出他的戒备，笑了笑，“我不会武功，威胁不到你。我和你一样，也是个人质。”
　　“人质？”池漠感觉到一丝疑惑。“我怎么从未见过你？还有你是怎么进入我的房间的？”
　　那人站在房间里，自在的抚摸着桌子，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似的，甚至自行坐下，还斟了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向池漠：“喝。”
　　池漠不敢大意，没有动。
　　“你真的不用怕我。”那人喝了口茶，抬起头看发现池漠没有动，“我没有理由害你。”
　　“你真不信我？”那人说道。
　　“你真是个无趣的人。”那人又说道。
　　“我没有理由相信一个名字也不知道的人。”池漠平静地说。
　　“原来如此。”那人笑了笑，“我叫龙星宇，被这群疯子掳来这里。所以，你看嘛，我和你一样都是人质。”
　　“我和你不一样。”池漠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我是自愿来的。”
　　“嗬。”龙星宇轻笑，“我听说过你的事情。你是被林雄从南疆带回来的，作为缘遥宫和明教结盟的象征。”
　　“看来你说谎了。你若是个人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所以我说，我‘算是’个人质。”龙星宇诡异的笑了笑，“明教这群人，把我掳了来，却不向我家里要赎金。反而把我供起来，对着我三跪九叩，你说，奇怪不奇怪。”说完，又轻笑了几声。
　　池漠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他又仔细地看了看龙星宇，不禁倒吸了口冷气，这人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仿佛来自地狱的冤魂般积聚着怨气。他张了张嘴，说道：“你是明尊。”
　　这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哈哈，明尊。”似乎这两个字是很好笑的笑话似的，少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泪光中却带着一丝狠厉，“谁愿意做这个明尊？只有那群疯子才相信，他们的神明会真的转世，附着到一个凡人的身上吧！”
　　池漠摇摇头，说：“我不懂。”
　　龙星宇止了笑：“哦，对了。你是缘遥宫的人，不相信明尊那一套的。”
　　说罢，急切的抓住池漠的手臂，急声问道：“你不相信我是明尊，对吧？”
　　面对龙星宇期盼的眼神，池漠感到为难，没办法作答，只得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我也不知道。”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的，眼下又像个疯子似的抓住他的手不放，而且他的眼睛，让池漠觉得很不舒服。
　　“反正你不要相信就是了。”龙星宇放开了池漠的手臂，坐回到了位子上。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小屋子里，满足我的一切要求，但就是不要我出去。”龙星宇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可我偏要出去。”
　　“你来我的屋子干嘛？”池漠放松了警惕，又想起了这一点。
　　“这里全都是明教的人，听他们叫来叫去，真是烦死了。”龙星宇一脸不耐烦的说道，“尤其是那个什么圣女林岚，每天都对着我讲什么教义。”
　　池漠听他抱怨林岚，脸色一变。龙星宇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看到池漠脸色不善，他眼珠一转，问道：“你和林岚，关系很好？”
　　池漠本不想理他，但是看他像只小狗一样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口：“她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哦哦，”龙星宇连忙改口，“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她要不是每天都用什么教义的烦我，其实也挺可爱的。”
　　“你来找我究竟是要干什么？”池漠冷冷地问道，“我猜你一定是偷跑出来的。看来我还是快点去找教主，把你送回去比较好。”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别去！”龙星宇一把拉住池漠。他人虽然瘦弱，但是此刻急了，力气大得很。池漠重伤初愈，不敢使太大的力气，竟然挣脱不开。
　　“我是来找你当朋友的。”龙星宇急急忙忙地说道，“这里所有人对我都毕恭毕敬的。我听说只有你不是明教的人，所以我想和你当朋友。”
　　池漠停止了挣扎，看着这个一脸真诚的少年。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般紧紧地抱着池漠胳膊不放手，眼睛中似乎有些火光再闪。池漠突然有一种感觉，他要是不答应他，龙星宇一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正在他迟疑的时候，房门突然响了起来。两人都吓得一抖，门外响起了林岚那温柔的声音：“池漠，你在吗？”
　　池漠看了看龙星宇，对方正在极力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回答。
　　“我在。怎么了？”池漠无视了龙星宇的请求。
　　“那我进来了啊。”房门轻动，林岚的身影出现在了房门处。
　　早在池漠答话的同时，龙星宇就放开了他的胳膊，决然的看了他一眼，敏捷地从窗户处逃走了。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么？”林岚走近池漠。
　　“刚刚从窗子逃走了。”池漠老实的回答道。
　　林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他原来是躲到了你这里，怪不得义父搜遍了整座大宅都没有找到他呢。”
　　“他是明尊？”虽然龙星宇说自己是明尊，但池漠不敢肯定他没有撒谎。至少，看他逃走的动作，就不像不会武功的人。
　　“嗯。他就是我们的明尊。”林岚说着，手指随着捏了个火焰形状的诀，“你之前没见过吧？是不是吓了一跳？”
　　“还好。”池漠说，“你一来他就逃走了。”
　　“恐怕是这两天我对着他讲述教义，让他厌烦了。”林岚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他对你说些什么了么？”
　　“没说什么。只是说了自己是明尊。”池漠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林岚其他的事情。

　　事情远远不像池漠想的那么简单。当天晚上，听说了明尊跑到池漠房中的教主大吃一惊，放下手中的教务就来询问池漠，究竟明尊和他说了什么。
　　秦池漠看着林雄那一脸焦急的样子，总是觉得对方在遮掩着什么。他虽然不清楚，但是之前已经对林岚说了谎，此刻自然不能改口。
　　林雄再三确认明尊没有说过什么之后，仿佛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明尊还是个少年，刚刚回来不久，等岚儿向他说明了教义，情况就好了。”
　　秦池漠心中疑惑，他虽然对外界有些迟钝，但是此刻还是从林雄的话中感觉出了他们对自己的提防，林雄怕是不希望自己与明尊相识。
　　虽然疑惑，却也不会说什么，这算是寄人篱下的生活给池漠的一些经验。随着年岁的增长，十岁之前在南疆的生活对他来说仿佛一场梦般，不甚清晰。在漠北的这些年，那段经历就如同沙漠飞沙一般慢慢飘走，只留下了几个一直缠绕着他的噩梦。
　　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林雄忙于教务，很少与他交流，尤其是在他无法使用术法之后，林雄眼中的失望之色掩盖不住，很少找他了。林岚倒是对他关心的很，但是毕竟是明教圣女，和旁人走太近终归是不怎么合适。明教其他的人，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实际上也没有把他看做自己人。
　　也许，龙星宇说的是对的，他只不过是个质子而已。被禁锢在这所大宅中，不知何时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想到那个浑身充满着邪气的少年，秦池漠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同情。
　　古人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是很有道理的。秦池漠心中想着龙星宇，龙星宇就神奇的出现在了他的房中。
　　秦池漠推门进去的时候自然是吓了一跳，龙星宇再次看到他，眼中充满了欢喜，嘴上却抱怨着：“你真不够朋友，上次就那样把我出卖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池漠虽然对他没有之前那么反感了，却也仍说不上喜欢。
　　“当然是和你做朋友。”龙星宇洗去脸上轻浮神色，郑重地说道，“在这个大宅子中，只有咱们两个是一类人。”
　　一类人么？那其他人就是醉心于明尊传说的疯狂之人么？池漠不禁想着。
　　“他们不信任你，才不愿让你认识我。”龙星宇看着池漠的脸色，愤恨地说道，“他们同样也不信任我，才把我关在那个屋子里，不让我出来。”
　　“你现在这样跑出来，不怕一会儿教主训斥你吗？”池漠问道。
　　“不会，因为在他眼中，我可是他的‘明尊’。”龙星宇自嘲的笑了笑，“他们让我每天研习教义，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偷偷跑出来一个时辰。不会有人发现的。”
　　池漠看着这个奇特的少年，冷冷地说：“你骗我，你若是不会武功，怎能这么轻易地跑出来。”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会武功。”龙星宇着急起来，说话都有些不大利索，“我从小被人关在屋子里，从屋子里跑出来对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不信的话，你可以查探。”说完，他伸出右手，递到池漠的身前。
　　那只右手的手腕处结了一层硬痂，像是常年被什么铁器摩擦弄破了似的。为了确定，池漠捏住他的手腕，输入一道真气，顺顺利利地，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看来，他并没有说谎。
　　“怎么样？”龙星宇急迫的看着池漠。
　　“你是没有说谎。”秦池漠缓缓地说道。
　　“那咱们就算是朋友了。”龙星宇高兴地说道，让池漠一点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又快速地说道，“池漠，咱们是朋友了！”手舞足蹈的像个疯子似的。
　　“至于那么高兴吗？”池漠看着他，小声的嘟囔道。
　　龙星宇的耳朵尖的很，马上回答道：“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他的眼中闪着真诚，叫池漠不得不信他说的话。
　　“怎么会……”
　　“我爹不喜欢我，我出生的时候，他还打算杀掉我，但是我娘舍不得，他就把我关在我家的地牢里面。”龙星宇叙述着他的过往，虽然他竭力想表现的轻松一点，但是发抖的身体仍然暴露了他的恐惧，“看守我的仆人侍卫都是聋哑人，平日里除了哥哥和娘来探望我，从来都没有人和我说话。”
　　“你爹怎能这样？”池漠吓了一大跳，震惊地问道。
　　龙星宇苦笑了下：“我也不知道。就算是哥哥，也不能经常来看我。所以我从来都没有过朋友。池漠，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池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癫狂的背后，隐藏着无限悲伤。
　　“不要说我的事情了。池漠，你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龙星宇看到池漠同情的目光，脸上的悲色褪掉，尽量显得看起来高兴。
　　“我……”池漠思索，是啊，我有什么觉得高兴的事情啊。
　　在漠北的这几年，令他高兴的事情，少之又少。但若是说再南疆的那些年，高兴之事……头部传来一阵剧痛，似是一道闪电劈重头颅。池漠捂住脑袋，不由得叫出声来。
　　“你没事吧，池漠？”旁边的龙星宇吓坏了。他看着池漠捂住头，急的乱转，却帮不上任何忙。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地退去，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脸，一阵恍惚。
　　“你，你没事吧？”原来是龙星宇，“刚刚你怎么了？”
　　池漠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还有些干裂，他舔了舔嘴唇，缓缓地开口说道：“没什么。不知怎的，我最近一想到南疆，头就痛得不行。”
　　“啊，我不该问你那些的。”龙星宇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啊！我该走了！”龙星宇突然站起身来，“再不走，他们就该发现我不见了。”
　　“哦。”池漠脸色仍然是惨白惨白的，他没什么精神。
　　“那我以后每隔一天来找你。”龙星宇向外走去。快到房门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郑重的问池漠到：“咱们是朋友，对吧。”
　　池漠被他盯得有些心虚，但他还是迎上了少年的目光，轻轻地答道：“是的。”
　　龙星宇带着期望的答案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池漠在这屋子里。
　　池漠没有起身去送他。因为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别的了。龙星宇走时没有注意到，池漠此刻的脸色已经白的不正常了。青色的血管透过惨白的皮肤清晰可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粒随着一粒快速地淌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喘不过气来。
　　刚刚头痛的时候，他依稀看见了一个红衣的女子，披散着头发，仿佛魔鬼一般向他扑来。视野中能看到的，尽是血红血红的鲜血。仿佛天降血雨，要将这世界染成红色。骇人的疼痛中，他的额头像是要裂开般，就在此时，他感到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而那眼睛仿佛在说话。不，他是确切的听到了声音。那声音叫着：“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