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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青童话15 终结病 索性,我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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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1日。
大事件。
愚人节。
张国荣。
戴口罩。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那个非典型肺炎为SARS。
那个时候的北京,疯掉了。
远在外地的彪杓回来了,他根本不知道当时的北京怎么了,四处都在消毒,路上的车很少,人人都戴大口罩。小哑巴兄弟楼下拦住他,和他着急地比划,彪杓是个聪明的人,他很快明白了小兄弟的意思。
面对面目全非的家,彪杓快崩溃了。
我不想让他找到我,因为一直他都没有好好找过我。
妈妈打电话给我,她问我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说,“没事,只是他忙。”
妈妈说,彪杓在等你回家,无论你们出了什么问题,你应该回家。
楼下的吵闹声,让人都隔着很远,但还是想去看看热闹。看见那辆开得更破的切诺基,还有和一群老太太老爷子们吵架的彪杓同志。
他的车横冲直撞地开进了大院,物业的门卫和居委会的干部们哪里会轻饶他?登记消毒不说还给他做一下思想工作。彪杓哪有耐心听这些?越噪越急,越急越噪。
直到我跑过去,他才开始咽了口唾沫,那里口罩很多,但我只能看到彪杓的那张脸。
“你干吗,来了?”
“接你回家。”
彪杓一把给我拉上了车去,我挣扎,人们想迈步又不敢上前,只好保持着一个观局者的距离。
“干吗你!”
“我想和你死在一起总可以了吧!”
这时人们的斥责声轰雷一般炸响。他只是一心想把我接走,但是他却没有考虑大院的安全。人们哪可能会喜欢他。但是我还是和他回去了,因为我丢不起那人。
我还是回了上一眼还是暴力片的家,收拾干净了。花也浇过了。还有玻璃,他已经能都装好了。只是烟灰缸没有倒掉,戳着很多的烟头,像个刺猬。我看了一眼厨房,买了很多特产和零食回来,看上去是一个完美家庭的世界。
可是我眼前都还是挥不去那要死的画面。
彪杓没有问我那天的经过,我想他是大导演,他应该会编排出更为惊险,刺激的画面。当然情节越紧张越危险最好,而事实也是这样的。这至少可以让他知道,他家的媳妇是怎样给他提供画面感的,那一地的破碎,阵势不比我的心碎更碎。
无所谓了。
没有什么危险不危险,没有什么安全不安全。
去厕所,吓了一跳。
彪杓坐在马桶上,歪着头呼呼地坐在马桶上就这样睡着了,裤子都脱落到脚腕子了,报纸摊在膝盖上,上面还被彪杓的哈喇喇湿透了一块。
他是真的累的。
我摸了摸这个男人的脸,仔细地摸了摸这个男人的脸。好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
他发誓再也不离开我,他发誓。
但是彪杓说不走就可以真的走不了吗?不可能的。晚上他凑过来悄悄地说,明天他还要必须出去一天。你跟我去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翻了身,心里一阵抽动,他也翻了一个身,没等几秒钟呼噜就出来了。
第二天睁眼就不见了,他留下了一张条,“今天彪杓不在家,吃的东西冰箱都有,不许彪杓老婆下楼,彪杓争取晚上回来吃饭。”
我拿着纸条哼了一声便揉它成一个团扔了,呆呆地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兄弟的那把大伞,时间打发地很快,因为我很快就感觉到了饿,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冰箱也是一个很现实的宝贝,而彪杓则造就了这种天分,不知道他是偷偷地在哪个时间赶制的,他做了很多个饭盒的饭菜放在了里面,味道还不错,很多都是朝鲜的小菜和熟食肉,七八个小盒子很快见底了,就在我扔底儿的时候,看到了筒里的纸团,那个彪杓留下的纸团,那个上面写着彪杓晚上才能回家的纸团,但是天也很快就黑了下来,马上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但是彪杓没有回来。
零点过了,他还是没有回来,直到天又开始亮了,彪杓回来了。
他说,老婆,尝尝熏肉。昨天沈阳真冷,办完事就往回赶,就想马上回北京,一路速度都没敢慢下来,就想马上回家找老婆。
说完,他死死地抱着我,死死的勒着,感觉喘气不顺畅,感觉肺越憋越鼓,但是他没有松手,半点都没有。
“可可,我们死在一起好吗?”
“好。”
他一直都不松手,我以为我被他勒死了,其实我们都睡着了。
他回来的那天是4月20号,这个时候也正好SARS开始疯狂爆发,北京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了。就在彪杓回来后的没一会,我们的楼就被宣布要被隔离了。通知我们说,我们单元有一位重病的患者,我们不知道是谁们家的,但是我们都以为我们会死在这拨里了。
自从被软禁后,彪杓的电话没完,如果他昨天不是自己单独离队跑回来,他就要和组里今天中午才能到北京,那样,他便进不了家,我们也将在很长的时间里又不能在一起了。
但是他回来了,他说,我答应你了。只要你没睡醒就都算是昨天的。
北京从这一天开始彻底疯了。
楼道里都被喷得腐蚀发白了,我们也不敢出门,生怕那脚丫子一踏出去就也被腐蚀酸化了。一段恐怖的岁月,大家都不知所措,隔离在家里,唯一的放风活动就是扒在阳台上望望周围,大家隔着玻璃招招手,微微笑。
他在家里打打电话,看看电影,玩玩游戏,喝喝小酒,抽抽小烟,逛逛厨房,上上厕所什么的。我在家里只是洗洗衣服,看看新闻,上上小网什么的。
太阳好的时候,我们就都搬着马扎子一起到大落地上去晒太阳,在自己家的大落地向外面看,不知道小兄弟怎么样了,他家已经很就久都没有人光顾了。
高兴的时候还会自己趴在玻璃上和那个从不说话的小伙子一起隔着玻璃聊聊天。我以为只有我才会这样,彪杓也会,只是不太清楚他趴在上面想什么。
这次我们有着足够的时间在一起,但是我们反倒很少时间在一起。常常会各想各的,各干各的。不知道彪杓都在想些什么,只是他很少张嘴和我贫了,其实像彪杓这样的日子只有那么连续地几天,但是谁都能感觉到我们两个人的日子里真的有些拧巴了。本来家里出了事后,我是存了一肚子的火要和彪杓发的,但是现在连架都吵不起来,我们之间这种隔离我想远要比SARS带来的隔离更加可怕。
五天以后,我们楼被宣布解除隔离,彪杓就马上飞奔了出去,他说,组里不能没了他。这就意味着他恢复了自由,我又恢复了孤岛生活。
只是出去的第一天回来的时候比较早,就在他进门的一瞬间还没等我给他往身上喷84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可可,我们拍个东西出来吧。”
“什么?”
“拍一个纪录我们的东西。”
“你是指,那天,犯罪现场?”
“不是的,我们需要纪录的是我们需要放弃的那些坏东西。”
“放弃,什么?坏东西?”
放弃的坏东西又是什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他就这样开了一个头,下面连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去,反倒找了尴尬,这是不能忍受的。
他没理我,我一直都在叫着他的名字,彪杓愣了,但是他接着说,“可可,你非想知道个东西出来是吗?你不要逼我,真的。如果我和你说实话,你会接受不了的,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也一直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些什么,我想我们谁都明白了。就像我们之前说的,拍了片子就是为了纪念,哪里来的纪念?那是因为不在了才去纪念的,怎么不在了?因为放弃了。”
“你放弃,我?”
彪杓说,“怎么可能是放弃你呢?我什么都能放弃,就是不能放弃你。我说得放弃是放弃我们现在进行的生活中的一切坏东西,之后拍个撕裂心肺的东西出来纪念一下,之后我们就过着该过着的幸福生活,再也不样了。”
彪杓说完后喝了一大杯水,跑过来抱了抱我,虽然我没有听懂他这些话的意思,但是他这一抱我怎么都觉得我们俩个真的要完了。
“为了放弃,所以纪念。”
他还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躲到一个地方去写剧本。“到时候我给你讲戏,拍你,拍我,拍我们的生活。”他说话的节奏是伴着他的手指的,而且还是有指向的,像个指挥棒一样的在客厅的中央挥舞完毕后就离开了那个家。
突然觉得他这么做很可怕,好像扒光了示众一样,而且还要告诉全世界的人民,你看,你、我、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他是一个导演可我从来没想过他导他,我演我。我们就算习惯了创造赋予生命的作品,但从没想过把自己放在作品里。
晕,非常晕。
我好像要昭示天下一样,我需要把我生活上的坏东西都要拍出来给所有人看。
当时觉得已经找不到天空了,即便天空在夜晚会消失的。